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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归寂处,风雨暗滋生

    冰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独孤龙城身躯一软,整个人完全瘫倒在荒墟真人与秦珩渊的臂弯之间。方才全凭一股钢铁般的心志硬撑,一旦心神松懈,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再也扛不住日积月累的耗损,彻底陷入沉寂。

    “快!担架!”秦珩渊高声急喝。

    旁边值守的两名护卫闻声,立刻快步奔来,小心翼翼接过独孤龙城的身体。众人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他体内摇摇欲坠的神魂本源。寒霄长剑静静滚落于泥泞土路,剑身之上那一层温润莹白的微光,也随之黯淡下去,仿佛连佩剑,都在为主人的昏迷而敛去光华。荒墟真人弯腰俯身,将寒霄捡起,指尖抚过冰凉剑鞘,神色沉沉,亲手将长剑稳妥放到独孤龙城身侧的担架之上。

    队伍原本已经望见青石古镇的炊烟曙光,谁也没有料到,在胜利即将落定之时,独孤龙城会骤然晕厥。原本就压抑沉重的气氛,此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荒墟真人将三指轻轻搭在独孤龙城的腕脉上,闭目凝神探查内里气血流转。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忧虑。

    “皮肉经脉尚且尚可,真正的症结,尽数在于神魂。”荒墟真人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旁秦珩渊听见,“断魂谷一战被玄袍秘术侵扰,后又对抗上古残魂,数次强行催动孤澜剑意,方才又感悟浩然剑道,每一次,都在不断撕扯他的识海。如今心神一松,神魂力竭陷入昏睡。若是静养得当,尚有复原之机;可若是休养期间再受刺激、再动杀伐,后果不堪设想。寻常金疮药、疗伤丹药,只能滋养肉身,想要稳固神魂,必须寻到安神固魂的奇药。”

    秦珩渊听完心头沉甸甸,望着担架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独孤龙城,长长一声叹息。

    一路奔逃血战,好不容易熬过幽谷死局,危机看似落幕,可所有人尽数身负重伤。

    摩云昏迷不醒,生死未卜;静竹断臂重创,日夜承受剧痛;如今连独孤龙城,也陷入沉沉昏迷。

    “加快脚程,不得耽搁片刻。”秦珩渊转过身,沉声对全军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所有人加快行进,即刻赶往青石古镇。入城之后,立刻封锁一座僻静宅院,分开安置伤员,全城寻访名医,搜罗固魂疗伤的药材。”

    传令之声层层传递下去,士兵脚下步伐不由得再度加快。晨雾尚未散尽,露水打湿众人的衣甲鞋袜,泥土沾满靴底,这支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队伍,踏着熹微晨光,向着青石古镇疾驰而去。

    待到天边朝阳彻底冲破云层,金辉遍洒大地,一行人终于行至古镇城门之下。

    青石古镇本就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往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是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今日城门内外,驻守着秦珩渊提前派过来的精锐护卫,寻常百姓照常通行,暗地里早已布下层层警戒,严防北武旧部伺机作乱,防止消息外泄引发民间恐慌。

    城门守卫见到一身染血铠甲的秦珩渊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封锁消息。”秦珩渊低声吩咐,“幽谷之中发生之事,不得向镇上百姓吐露半个字。对外只宣称,我等一行人于山中遭遇山匪伏击,众人负伤归来。若是流言四起,人心动荡,唯你们是问。”

    “属下明白!”

    队伍没有惊动街上的寻常百姓,绕开热闹喧嚣的主街道,沿着僻静的后街小巷,悄然进入一座提前备好的幽深宅院。

    这座院落高墙围合,庭院宽阔,屋舍齐全,四周房屋错落,十分清静,极适合养伤休养。护卫迅速将宅院四周全部把守,院墙每一处转角,皆安排兵士轮班值守,外人一律不许随意靠近。

    三副担架被小心翼翼抬入内院三间独立厢房。

    摩云安置在东厢,静竹居于西厢,独孤龙城安置在正中主卧房。

    古镇之内有名望的大夫接连被秘密请入宅院,轮番问诊。

    最先来到东厢为摩云诊治的老大夫,剪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绷带,看见那一道贯穿肩头的狰狞创口,还有碎裂错位的臂骨,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洗净伤口淤血,剔除嵌入皮肉的碎铁,正骨接骨,再敷上止痛生肌的膏药,层层纱布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绕包裹。整个过程之中,摩云始终陷于昏迷,只是身体会时不时因为剧痛本能地抽搐颤抖,牙关紧咬,额头上不断渗出一层冷汗,喉咙里溢出微弱的痛哼。

    “这位壮士失血太过严重,臂骨粉碎,伤口极易溃烂发炎。”老大夫擦了擦额头汗水,缓缓起身,对着守在屋外的秦珩渊沉声说道,“能不能活下来,要看接下来三日,能否熬过发热凶险。若是高热不退,便是神仙也难救。若是熬过三日夜,方能算捡回一条性命。就算侥幸痊愈,这条胳膊,恐怕也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发力,往后再想挥舞重型巨剑,已是绝无可能。”

    听闻此话,秦珩渊默然点头,心底五味杂陈。

    曾经傲视天下、傲气凌云的剑圣摩云,历经断魂谷的幡然醒悟,幽谷之中拼死断后,以一身鲜血完成自我救赎。可等到硝烟散尽,等待他的,却是往后再也握不动巨剑的结局。

    另一边西厢之内,大夫正在为静竹接骨疗伤。

    断臂复位那一瞬间,静竹浑身猛地剧烈颤抖,十指死死攥紧身下被褥,被褥布料都被指尖捏出深深褶皱。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嘴唇被咬得泛出丝丝血迹,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惨叫,只是一双眼眸,始终望向中院主房的方向。

    大夫处理完后背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刀伤,敷好药膏,包扎完毕,长长吐出一口气:“姑娘意志坚韧,后背刀伤虽重,所幸没有伤及心脉。只是左臂骨骼断裂严重,日后纵然愈合,剑法身法必定大受折损,再难回到巅峰状态。”

    静竹闻言,只是轻轻闭上双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并无过多悲戚。一路走来生死血战,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

    只要独孤龙城平安无事,便足矣。

    所有大夫轮番来到正中卧房,为昏迷不醒的独孤龙城诊脉。众人探查完脉象,皆是眉头紧锁。肉身气血亏虚尚可慢慢温补,可神魂暗伤,汤药只能够起到辅助滋养,没有立竿见影的良药。

    “神魂受创,非同寻常刀剑伤势。”一位通晓道家医理的老者缓缓开口,“寻常草药只能滋养五脏气血,想要安定神魂,必须寻得固魂灵草。若是药材不全,他或许会长久这般昏睡,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荒墟真人站在床榻一旁,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独孤龙城。少年面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呼吸微弱而平稳,只是眉宇之间,依旧会时不时微微蹙起,想来睡梦之中,依旧在反复经历那些厮杀凶险的片段。

    荒墟真人缓缓开口:“我记得古籍之中记载,世间有几味灵药,能够安神固魂。只可惜清魄莲在寒潭幽谷之中已经在大战损毁。余下几味药材散落在各地,想要全部集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秦珩渊神色凝重,当即下令:“我即刻派人,奔赴周边大小城池药行,不计代价,寻访固魂安神的珍稀药材。同时写下密信送往京城,请内阁调集宫中御药房的珍品药材火速送来青石古镇。”

    大事一一安排妥当,可潜藏于暗处的风浪,并不会因为一场大战落幕就此平息。

    夜幕再度降临,一轮弯月高悬夜空。宅院之内灯火点点,各间厢房门口,都有护卫彻夜值守。

    秦珩渊独自坐在外厅堂屋,案台上摊开两份密信。一封详述幽谷寒潭所有经过,玄袍阴谋、上古残魂、北武旧部暗流,一字一句,尽数落笔,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内阁。另一封书信,则写给朝中自己的至交同僚,提醒朝堂警惕潜藏在朝野之中北武旧势力,务必提早提防,谨防祸乱再起。

    笔尖落下,秦珩渊的心中无比清楚:幽谷一战,只是斩断北武千年阴谋最前端的一环。鎏金副将还关押在宅院偏房,等待日后押送京城审讯,可副将口中所言遍布朝野的北武旧部,如同埋在整个王朝之下的暗火,只要时机一到,便会死灰复燃。

    江湖与朝堂,注定不会就此安宁。

    中院卧房之内,烛火摇曳轻轻跳动。荒墟真人一夜未眠,静坐于床榻边,双手掐着温和舒缓的道诀,一缕缕温润柔和的道门真气,缓缓渡入独孤龙城体内,小心翼翼护住他受损的神魂,不让识海裂痕进一步恶化。

    睡梦之中的独孤龙城,意识沉浮于一片混沌缥缈之间。

    时而看见断魂谷漫天刀光剑影,听见四大剑圣凌厉的招式轰鸣;时而看见寒潭幽谷,上古残魂狂暴无边的嘶吼在耳边回荡;而每当狂暴痛苦的记忆快要将他吞噬之时,那一处安静朴素的农家小院,便会缓缓浮现在意识深处。

    槐树下,苏暮雪一身粗布衣衫,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是平平淡淡的温柔笑意,没有豪言壮语,只是轻声告诉他,愿人间烟火安稳,岁岁平安。

    那一缕暖意,如同黑夜之中摇曳不息的灯火,护住他摇摇欲碎的神魂。

    睡梦之中,寒霄剑静静安放在床边木凳之上,剑身偶尔会轻轻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似在与主人的心神遥遥呼应。

    三日时光,就在这般紧绷压抑、提心吊胆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第三日深夜,东厢之内,摩云忽然浑身高热,浑身滚烫如火炭一般,不断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嘶吼厮杀,时而满是愧疚忏悔。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大夫整夜守在床边,不停施以冰敷、汤药降温,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盼他能够熬过这一道生死大关。

    同一夜,主卧房内,一直沉沉昏睡的独孤龙城,长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混沌的意识,正隔着一层厚重迷雾,一点点,向着现实世界,缓缓苏醒过来。

    可谁都没有察觉到,古镇街巷深处,一道黑影隐匿在沉沉夜幕之中,一双阴冷的眼眸,正牢牢盯住这座戒备森严的宅院。幽谷大战落幕,北武旧部并未彻底销声匿迹,新一轮的暗流,已然在青石古镇的夜色之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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