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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名噪一时

    蓝伊归来两日,曼伊医舍依旧病患盈门,日日热闹不息。曼姝终日坐诊施药,忙得脚不沾地。蓝伊便依约外出物色人手,奔波一上午,顺利寻得三位稳妥可靠、立场相同的自己人。

    四十岁的秋冬树心思缜密、账目通透,负责医舍账务;三十八岁的赵和熟通草药、精通配药炮制,坐镇药房;五十岁的寒梅是蓝伊远亲,踏实勤快、嘴紧本分,负责膳食杂务。三人皆有家室、低调安分,恰好避开闲言是非。自此医舍各司其职,运转井然,替曼姝卸下大半重担。

    彼时绥安军政忙碌不休,赵崇岳全心扑在军改整编之上,日夜处理军务、调整城防军备,身心俱疲,根本无暇分心顾及城内琐事,更无从关注曼伊医舍的动静。

    可心怀算计的牛义守,却从未放松窥探。

    入冬寒凉,他便日日借着陈年哮喘顽疾难愈的由头,频繁来医舍晃悠。明为求医问诊,实则紧盯曼姝,意图从她身上挖出与赵崇岳相关的蛛丝马迹,伺机打探军政动向。曼姝心如明镜,清楚此人来意不善,却依旧从容落座,以医者姿态耐心接诊。

    问诊间隙,牛义守状似随意开口试探:“听说曼姝姑娘前阵子去山村寻药了?回来那日,正巧和少帅同一天返城?”

    他句句紧扣两人行踪,暗藏打探之心。

    曼姝神色未变,顺势避重就轻,反倒直击他痛处,淡淡反问:“是吗?那牛长官何时官复原职?当初只说革职一月,如今将近两月,怎么牛长官依旧闲散,不曾归营?依我看,你的哮喘本不算重症,我开两副汤药,只要坚持服用,便可药到病除。”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避开所有暧昧试探,反倒戳中他革职闲置的窘迫处境。

    牛义守心中一凛,暗叹这女子心思锋利、滴水不漏,最擅长避重就轻、反将一军。他面上丝毫不恼,故作无奈苦笑,继续试探:“曼姝姑娘医术果然厉害。听闻你接手了杨师长母亲的旧疾?那顽疾缠绵数年,久治不愈,不知姑娘可有十足把握?”

    这话暗藏刁难,想逼她表态,抓她把柄。

    曼姝浅浅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牛长官,眼下病患繁多,我实在无暇闲谈。你若无事,还请先行自便。改日我得空,自会登门拜访。我一介孤身女子,在绥安立足,本就还要仰仗各位军爷照拂支持。”

    软话暗藏锋芒,既不得罪人,又利落终结所有试探。

    牛义守碰了一捧软钉子,心知从曼姝口中根本套不出半句有用消息,再纠缠只会自讨没趣,只能压下心底算计,拿着药方默然离去。

    到了第三日,曼姝如常清早开门坐诊,接待往来病患。待午后日头偏西,她便提前关停了曼伊医舍的院门,给秋冬树、赵和、寒梅三人尽数放了休假,让他们安心归家歇息。

    短暂午休过后,天色柔和,晚风微凉。曼姝与蓝伊结伴出门,沿路挑选了几样得体补品、时令礼货,备齐登门之物。

    二人此行另有正事——前些时日城中传遍,杨师长老母缠绵旧疾、经年不愈,几番求医无果,最后托人辗转请到曼姝问诊。今日登门,便是专程前往杨府,为杨老夫人细致诊病、辨证施方。

    一路行至杨府府邸,府门规整肃穆,下人听闻曼姝到访,早早入内通传,恭敬将二人迎入院中。

    杨老夫人前两个月找过曼姝,曼姝了解老夫人的病情,还给老夫人开了几副,补气血的顾本源堂的中草药。

    曼姝落座之后,神色从容沉静,摒去闲杂人等,专心为老夫人望闻问切。

    老夫人,近来身子感觉如何?那处毒疮还会阵阵作痛吗?瞧您气色好了不少,夜里睡眠应当也安稳些了?”

    老夫人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曼大夫,服过你开的汤药之后,身子着实轻快许多。先前只觉得自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日日受病痛熬磨,如今倒觉得,再活上十年也未尝不可。毒疮那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刺痛难忍,只是创口依旧还有些许化脓。

    她温柔点头,细细把脉观色,逐一询问起居饮食、病症起伏,耐心探查多年顽疾的症结所在。

    蓝伊立在一旁,安静侍立,不多言语,默默留意周遭动静与府中人事。

    曼姝医术沉稳老道,层层辨析病根,很快摸清了老夫人积年隐疾的由来,结合年岁体虚、日积月累的劳损,心中已然有了施治调理的章法。

    这时杨师长急匆匆回来:“曼大夫,您来了,我母亲近日好多了,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她将诊脉的手收回来,将病情的风险再交代一遍:“剜腐清创,风险不小,倘若过程中出现高热、出血不止,皆是有可能发生。我会尽我所能,可也不能打包票万无一失。”

    杨师长颔首:“我明白,生死祸福,我们自己担下。

    杨师长当即差遣府中下人驾车,送曼姝两人前去少帅府,他亦开车跟上,一同前往少帅府。

    暮色漫上来,街面灯火次第亮起,车马行人渐渐稀疏。等二人抵达少帅府时,赵崇岳刚处理完一堆军改公文,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杨师长随后也赶到,把曼姝立下的医治协约条件,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赵崇岳听完,神色郑重。老夫人身上毒疮缠绵多年,多方名医束手无策,曼姝敢立下这般生死赌约,成则收五千大洋诊金,败则自赔五千大洋,只要求杨家不得逼她抵命,还要预付两千大洋定金,明日就要动手施术。

    “曼姑娘,此手术凶险万分,你可想清楚了?”赵崇岳目光落在曼姝身上。

    “病症底细我已经摸透,风险我自然担下,白纸黑字写清楚,对杨家、对我,都是一份保障。”曼姝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怯意。

    很快,下人取来纸笔,当场草拟协约文书。蓝伊作为曼姝一方的见证人,提笔落款;杨师长也点了杨府一位管家作为杨家见证人,赵崇岳以少帅身份,在公证人一栏签下名字。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留存。

    杨师长当场命人取来两千大洋的银票,交到曼姝手中。

    事情落定,曼姝收好银票与协议。

    “协约已成。今夜老夫人务必静养,不可进食油腻。我回去调配麻药,清点消毒手术器械,明日一早,我便带人赴杨府施术。”

    晚风迎面吹来,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票,前路是一场吉凶难料的手术,同时,杨府这层人脉,也随一纸协议牢牢系住。

    这话一出,曼姝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窘迫得有些不自在。赵崇岳被白花一语戳破心思,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厅堂里瞬时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白花瞧着二人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打趣,淡淡开口:“你们接着聊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明日我会在杨府门外等候你。”

    曼姝压下脸上的热意,连忙拱手:“多谢白姑娘鼎力相助。”

    白花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下曼姝、蓝伊与赵崇岳三人,空气静了片刻。蓝伊站在一旁垂着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赵崇岳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方才被点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曼姝定了定神,率先打破这份尴尬,把心思重新落回正事之上:“明日手术风险依旧存在,协约已经签妥,后续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交代完毕,杨师长一行人告辞离开少帅府。曼姝同蓝伊没有立刻离去,就近寻了厅内两把椅子坐下。

    “少帅,劳烦把白姑娘唤过来,我有件事想拜托她。”

    赵崇岳当即吩咐丫鬟去传白花。不多时白花走入厅堂,向赵崇岳屈膝行礼,便垂手立在一旁。

    曼姝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取出那只从绥南带回、盛放红石榴手串的锦盒,将盒盖掀开。

    “白姑娘,这是我在绥南特意为你挑选的礼物,你瞧瞧,可还合心意。”

    白花目光扫过手串,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几分欢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蓝伊走上前,拿过那串石榴手串,拉起白花的手腕直接替她戴上:“既然还行,那就戴上吧。”

    白花抬手便想要摘下来,曼姝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拦住。

    “白姑娘,先前多谢你为我提供寻药的去处与落脚住处,这点薄礼,还望切莫嫌弃。”

    白花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唇角悄悄扬起一丝弧度:“多谢曼姝姑娘,我很喜欢。”

    见白花神色松动,曼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沉吟片刻,正色开口:

    “白姑娘,你的医术本事十分出众。明日我要为杨老夫人施行手术,想拜托你搭把手,定时为老夫人输注营养液,顺带传递手术器械。此事干系重大,旁人我信不过,不知你可否愿意相助?”

    白花望着曼姝,心里本想开口回绝。

    不等她表态,曼姝继续说道:“倘若术中发生任何意外,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将你牵连进来。若是手术能够顺利成功,我付你一千大洋作为酬谢。”

    白花默然伫立,没有应声。

    坐在主位的赵崇岳这时开口发话:“白花,眼下军营并无战事,我准你两日假期,前去协助曼姝姑娘。杨老夫人病情危重,杨师长权势不容小觑,万万不可出错。”

    白花抬眼,嗔怪地白了赵崇岳一眼:“少帅,我还不能斟酌斟酌吗?我尚且没有回绝,你便直接下达命令。你这般向着曼姝姑娘,未免也太过明显了。”

    这话一出,曼姝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红晕,窘迫得有些不自在。赵崇岳被白花一语戳破心思,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厅堂里瞬时浮起几分微妙的尴尬。

    白花瞧着二人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打趣,淡淡开口:“你们接着聊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明日我会在杨府门外等候你。”

    曼姝压下脸上的热意,连忙拱手:“多谢白姑娘鼎力相助。”

    白花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出厅堂。

    厅内只剩下曼姝、蓝伊与赵崇岳三人,空气静了片刻。蓝伊站在一旁垂着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赵崇岳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方才被点破,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曼姝定了定神,率先打破这份尴尬,把心思重新落回正事之上:“明日手术风险依旧存在,协约已经签妥,后续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

    第二天,白花和曼姝先后到达杨府,两人在杨府用了早餐,开始准备接下来的手术事宜。

    曼姝先是拿出秘制麻药,外敷患处周边,暂缓痛感。白花娴熟给杨老夫人注射营养液后,曼姝又取出特制剧毒药粉。

    这款药粉,是曼姝历时一个礼拜,研制出来,用了她很多心血。它既能杀菌拔毒、腐蚀余腐,又能止血护肌,是她独家研制的偏方,专治顽固恶疮淤毒。

    一切准备就绪,曼姝从药袋里,取出自己多年“战友”一把干净锋利的军用短刀,刀刃雪亮光洁,经过沸水烈酒反复消毒。

    白花见状心头一紧,寻常医者皆用银针小刀温和清创,从未有人敢用军刀直接剜取腐肉,手段太过凌厉狠绝。

    曼姝神色未变,沉稳端坐,白花时常观察杨老夫人神态变化。曼姝将毒粉洒在伤口溃烂处,溃烂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红,逐渐脱落。白花将医药废箱给她,她接住后,一手执握军刀,动作精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颤抖。

    刀锋落下,避开完好肌理,精准切入坏死疮面,一点点将层层发黑发臭的腐肉、淤积脓血尽数剜除。

    全程她手法极稳,深浅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彻底剔除所有坏死组织,又丝毫不伤及完好血肉经络。麻药暂缓了大半剧痛,可创面清创刺骨的痛感依旧存在,老夫人死死咬牙忍耐,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出声挣扎。

    白花给杨夫人擦汗,擦完又给曼姝擦汗。

    杨师长立在一旁,紧紧攥拳,看着这般凌厉专业的医治手法,看着曼姝沉静专注、丝毫不受外界干扰的模样,心中震撼不已。

    一个小时过去,所有淤积腐肉彻底清除干净,新鲜血色肌理显露出来。

    曼姝立刻用烈酒清洗创面,消毒止血,随后将秘制外伤药膏均匀敷满创口,层层包扎固定。

    她从容叮嘱:“今日初次清创完毕,后续三日换药一次,坚持内服我开的固本排毒汤药,外敷秘制外伤药拔毒生肌,一个月,便可彻底根除,永不复发。”

    自这日起,曼姝日日按时上门,或是等候患者前来,准时为老夫人换药诊治,调整药方药量,根据恢复情况微调配伍。

    初期创面排毒反应剧烈,患处会反复渗出毒素脓血,看着骇人,却是排毒生肌的正常过程。旁人看得心惊,曼姝却稳若泰山,次次精准清理、细心包扎。

    随着时日推移,奇效渐渐显现。

    不过半月,恶疮不再反复溃烂,毒素排尽,创口慢慢收敛结痂,周边暗沉肤色渐渐回暖。一个月后,新肉慢慢生长,老夫人多年的隐痛彻底消散。精气神一日胜过一日,体虚咳喘、高热症状尽数消退。

    整整三个月坚持诊治,经年累月、无人能治的顽固恶疮,彻底痊愈,肌肤平复如常,只留一丝极淡的浅痕,再无半分病痛隐患。

    杨老夫人恢复康健,精神矍铄,一如常人。

    几日之后,杨师长杨庭岳带着府中一行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来到曼伊医舍。随从高举一面崭新锦旗,上书俏丽佳人 妙手回春八个鎏金大字。街上往来百姓闻声纷纷围拢过来,挤在医舍院门外看热闹,人声熙攘。

    杨庭岳大手一挥,吩咐下人向围观民众分发赏银,凡是在场之人,人人可得两块大洋。人群之中一片欢呼道谢之声。

    万众瞩目之下,杨师长取出五千大洋的银票,当众递到曼姝手中。

    曼姝面对这般阵仗,略感局促,连忙推辞:“杨师长,我不过是尽医者本分而已。您这般锣鼓喧天,大肆为我造势,我实在受宠若惊。”

    杨庭岳神色恳切,声音洪亮,故意叫周遭百姓都听得清楚:“曼姝姑娘,这是你实至名归。往后在绥安地界,谁若是与你为难,便是与我杨庭岳作对!拿了赏银的各位乡亲,也劳烦帮我多多传扬曼大夫的仁心医术。”

    围观百姓欢声四起,其中一位年长的乡亲高声应和:“理应如此!自打曼伊医舍开张,我们穷苦人家总算有地方看病。曼大夫医术高明,收费公道。能有这样一位好大夫来到绥安,真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

    院中人声鼎沸,锦旗迎风舒展,赏银散落民间。

    此事瞬间轰动了整个绥安城。

    连西医大医院、城中老牌名医、乃至略通药理的白花都束手无策的数年顽疾,竟被新开的曼伊医舍的年轻曼大夫,用军刀剜腐、毒药疗疮的独特法子,从医治到康复,短短三月彻底根治。

    一时之间,曼姝医术高超、胆大心细、妙手回春的名声火速传开,响彻绥安大街小巷。

    上至军政官员、富家乡绅,下至平民百姓、市井小贩,但凡有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病症,尽数慕名而来,挤满了曼伊医舍的门槛。

    曼伊医舍自此彻底站稳脚跟,声名鹊起,成为绥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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