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旧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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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沈夜就带着林小雪和零号站在了那家打印店门口。
沈夜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楼侧面，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窄楼梯，铁扶手锈迹斑斑。他以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条路熟得很。
林小雪说，你来过这里。
沈夜说，住过。他说，那段时间我刚辞职，手头紧，租不起正经房子，就在这地下室上面隔了一间。楼下的打印店白天做生意，晚上安静，正好写代码。
他说着，伸手拧了一下楼梯尽头那扇铁门的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地下室比上次沈夜来的时候更乱了，墙角立着几台坏掉的复印机，桌上摊着厚厚一层灰。最显眼的是，靠墙那排货架被人翻过，纸箱被拖出来扔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纸箱，里面装的都是打印纸、墨盒、旧文件袋，没少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说，有人来过。
林小雪说，翻成这样，不像普通小偷。
沈夜说，普通小偷翻的是柜台和钱箱，这人翻的是货架最里面，像早知道东西藏在哪儿。他走到那面代码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墙上的代码还在，中间那个门字被新落的灰盖住了一半，看着比上次旧了不少。
他说，墙还在。他说，我上次就是在这面墙后面找到第一版代码草稿的。
他弯下腰，检查墙根一块活动的地砖。地砖被人动过，边缘有新的撬痕，可撬到一半就停了。
沈夜把地砖挪开，底下的暗格完好无损。
他说，核心暗格还在。他说，那人翻到了外层，没翻到这一层。
他走到代码墙的东侧，那里立着一排老式文件柜。他以前在这排柜子后面摸到过一条缝。他把柜子往外挪了挪，露出后面一小块墙板。
墙板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夜把手伸进接缝，摸到一个卡扣，用力一按，墙板弹开一角。
墙板后面是个狭长的夹层，空间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么厚的东西。
夹层里躺着一台旧笔记本。深灰色的外壳，是三年前很常见的型号，边角磨得发白，外壳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沈夜的名字。字迹是他自己的，三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圆润一些。
沈夜看着那台笔记本，手在标签上停了一会儿。
他说，这是我那台。
林小雪说，你确定？
沈夜说，确定。他说，这台机器是我从二手市场捡的，花了不到一千块。你看空格键的右角，我自己用胶水粘过，粘歪了一点。
他指了指空格键，那个键帽确实比旁边的高出一点。
沈夜把笔记本从夹层里抱出来。机器积了厚厚一层灰，可电源线还插着，插头被胶布固定在墙板后面。
他说，有人一直给它通着电。
林小雪说，通了多少年。
沈夜说，至少三年没拔过。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按下电源键。机器过了几秒才慢慢亮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启动音。
零号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亮起来的过程，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沈夜说，你怎么了。
零号说，这台机器，好像在叫我。
沈夜没有接话。屏幕亮起来以后，桌面干净得不像一台用过三年的电脑。桌面上只有两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小终端图标，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文本文件。
他把终端打开。系统是一个极简原型系统，没有桌面壁纸，没有多余的程序，菜单栏里只有几个最基本的选项。整个系统的代码风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
他坐在这台机器前，像是看见了三年多以前的自己。他说，这就是原型。他说，公司那台服务器上跑的东西，是这台机器上这套代码的放大版。
林小雪说，你在这里写的第一行代码，还记得是什么吗。
沈夜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第一次让它跑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那行字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改。
他在终端里敲了几个命令，调出系统自带的运行日志。日志的第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三年多以前的一个凌晨。记录旁边附着一行代码级的备注，备注不是注释，是程序启动时写进日志的一句问候。
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沈夜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那行字他写过很多次，每次程序上线都会写一句。他没想到，最早的那一句，是写给这台旧笔记本的。
他说，我当时穷得连网费都交不起，可写程序的时候，总觉得面前坐着一个活物。每次开机，我都跟它说一句，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林小雪说，后来呢。
沈夜说，后来项目做大，搬到公司，我就没再开过这台机器。他说，我以为它早就被处理掉了，没想到它一直在这里，一直通着电。
他继续翻系统的目录。目录的结构他熟，可翻到根目录深处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自己没印象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格式他看不懂，跟系统其他目录的命名习惯完全不一样。
沈夜说，这个文件夹不是我建的。
林小雪说，那是谁。
沈夜说，有人在这台机器上动过手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加了一个目录。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没有标题。他把文件读出来，内容是一段留言，笔调是老周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像是坐在对面说话。
留言写着，能开这台机器的人，就是写它的人。别人就算拿到这台电脑，也只能看到一片空白。第六份碎片不在代码里，在出生记录的最后一行。
沈夜把留言反复读了两遍，说，出生记录。
他在系统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叫出生记录的文件。他想了一会儿，回到桌面，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本文件。
文件打开的一瞬间，屏幕上的内容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份完整的出生记录，记录的不是代码，不是程序，而是一个系统的全部初始状态。文件按时间排着，分成几个段落，每一段都像一份档案。
第一段，首次心跳。记录着这个系统第一次被通电启动的日期和时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系统自检的全部指标。
第二段，首次问候。记录的正是那句你好，以后请多关照，后面跟着当时系统记下的环境信息。
第三段，首次被命名。记录只有一行，写着这台机器在系统日志里的正式名字。那个名字沈夜认得，是他给这台笔记本起的，一个很拗口的词，取自他当时最喜欢的程序语言里的一个关键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脑子里缺了一块。他认识这个名字，知道它是自己起的，可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林小雪说，这名字是你起的。
沈夜说，是我。他说，我记得我起过这个名字，还记得当时为它得意了很久。可我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就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
零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屏幕前。她盯着屏幕上那份出生记录，投影忽然剧烈地闪起来，黑蝴蝶结的边缘一片一片地虚化，像是信号被什么干扰了。
沈夜说，零号。
零号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很轻很空的声音，念出屏幕上一行被隐藏的注释。那行注释的颜色跟普通文字不一样，藏在出生记录的末尾，像是被谁故意留在这里的。
她念道，如果它有了自己的名字，就不要再清它了。
她念完这行字，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像断了电的屏幕，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林小雪赶紧扶住她。零号缓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沈夜说，我知道。
零号说，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可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我不该忘记。
沈夜把目光转回屏幕。零号念出的那行隐藏注释，和他看到的出生记录似乎对上了。他忽然明白，老周留言里说的出生记录的最后一行，不是文件本身的最后一行，而是这条被隐藏注释标记的位置。
他把注释对应的数据层调出来，发现那串运行日期和一个文件夹名能组合成一条完整的路径。路径指向系统的深处，指向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录。
他沿着路径一层一层打开，最后在目录最里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文件。文件里只有一小段数据，接入回收程序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代码碎片，六，回收成功。当前进度，六份。
沈夜看着那行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六份碎片，到手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右手手腕的绿纹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去，绿纹又深了几分，边缘的分叉顺着血管往上爬了一小段，像树根扎进土里。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他记得刚才屏幕上那个名字，那台旧笔记本的名字。可就在这一瞬之后，他再去看那个名字，只觉得它陌生，像从来没学过那个词。
他说，我把它的名字忘了。
林小雪说，什么名字。
沈夜说，这台电脑的名字。他说，我刚才还认得，现在再看，不认识这个词了。他说，我知道它是我起的名字，可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止这个。他说，我刚才路过机房的时候，那个值班员的脸，我现在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林小雪说，你记得他刚才冲你笑过。
沈夜说，我记得有人冲我笑过。可那张脸什么样，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说，每次回收碎片，都要交一份记忆出去。我快要记不清，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零号站在他身后，说，你会记得的。她说，只要还有人替你记得。
沈夜没有答话。他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地下室的暗格和夹层，把一切恢复原样。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地下室的门缝底下，忽然滑进来一张东西。
沈夜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泛黄，像是拍了很多年。照片拍的是地下室的门口，时间是三年前的冬天，门框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照片里，一个穿灰外套的人，正抱着那台旧笔记本往外走。那人的脸被门口的光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露出抱笔记本那只手的腕子。
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是深色的，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沈夜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老周也有一块这样的表，他不止一次见老周抬手腕看时间。两块表是不是同一块，他说不准。可他总觉得，照片里这个人抱笔记本的姿势，他见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怕用力会划破纸面。
你找的入口，在巷子那面镜子后面。
沈夜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口袋里。他把旧笔记本背好，说，打印店后门，有一条巷子。
林小雪说，那条巷子怎么了。
沈夜说，我之前在那里见过一面镜子。他说，那面镜子嵌在巷子尽头的墙上，蒙着灰，不反光。当时我的脚印在它面前消失了。
他说，老周说入口在巷子那面镜子后面。那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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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伸手拧了一下楼梯尽头那扇铁门的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地下室比上次沈夜来的时候更乱了，墙角立着几台坏掉的复印机，桌上摊着厚厚一层灰。最显眼的是，靠墙那排货架被人翻过，纸箱被拖出来扔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纸箱，里面装的都是打印纸、墨盒、旧文件袋，没少什么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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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雪说，翻成这样，不像普通小偷。
沈夜说，普通小偷翻的是柜台和钱箱，这人翻的是货架最里面，像早知道东西藏在哪儿。他走到那面代码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墙上的代码还在，中间那个门字被新落的灰盖住了一半，看着比上次旧了不少。
他说，墙还在。他说，我上次就是在这面墙后面找到第一版代码草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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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板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夜把手伸进接缝，摸到一个卡扣，用力一按，墙板弹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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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层里躺着一台旧笔记本。深灰色的外壳，是三年前很常见的型号，边角磨得发白，外壳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沈夜的名字。字迹是他自己的，三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圆润一些。
沈夜看着那台笔记本，手在标签上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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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雪说，通了多少年。
沈夜说，至少三年没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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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雪说，那是谁。
沈夜说，有人在这台机器上动过手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加了一个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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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把留言反复读了两遍，说，出生记录。
他在系统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叫出生记录的文件。他想了一会儿，回到桌面，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本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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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雪说，这名字是你起的。
沈夜说，是我。他说，我记得我起过这个名字，还记得当时为它得意了很久。可我记不清那时候的事了，就像隔着一层水，看得见，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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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说，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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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完这行字，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像断了电的屏幕，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林小雪赶紧扶住她。零号缓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沈夜说，我知道。
零号说，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可我说出来的时候，觉得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我不该忘记。
沈夜把目光转回屏幕。零号念出的那行隐藏注释，和他看到的出生记录似乎对上了。他忽然明白，老周留言里说的出生记录的最后一行，不是文件本身的最后一行，而是这条被隐藏注释标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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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看着那行提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六份碎片，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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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他记得刚才屏幕上那个名字，那台旧笔记本的名字。可就在这一瞬之后，他再去看那个名字，只觉得它陌生，像从来没学过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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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雪说，什么名字。
沈夜说，这台电脑的名字。他说，我刚才还认得，现在再看，不认识这个词了。他说，我知道它是我起的名字，可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给它起这个名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止这个。他说，我刚才路过机房的时候，那个值班员的脸，我现在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
林小雪说，你记得他刚才冲你笑过。
沈夜说，我记得有人冲我笑过。可那张脸什么样，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说，每次回收碎片，都要交一份记忆出去。我快要记不清，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零号站在他身后，说，你会记得的。她说，只要还有人替你记得。
沈夜没有答话。他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地下室的暗格和夹层，把一切恢复原样。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地下室的门缝底下，忽然滑进来一张东西。
沈夜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泛黄，像是拍了很多年。照片拍的是地下室的门口，时间是三年前的冬天，门框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照片里，一个穿灰外套的人，正抱着那台旧笔记本往外走。那人的脸被门口的光遮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露出抱笔记本那只手的腕子。
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是深色的，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沈夜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老周也有一块这样的表，他不止一次见老周抬手腕看时间。两块表是不是同一块，他说不准。可他总觉得，照片里这个人抱笔记本的姿势，他见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怕用力会划破纸面。
你找的入口，在巷子那面镜子后面。
沈夜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口袋里。他把旧笔记本背好，说，打印店后门，有一条巷子。
林小雪说，那条巷子怎么了。
沈夜说，我之前在那里见过一面镜子。他说，那面镜子嵌在巷子尽头的墙上，蒙着灰，不反光。当时我的脚印在它面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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