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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交接文书

    第二天天没亮,两辆押送车从营门驶出,往南面平州城方向去了。郑文远和王德功各坐一辆,手上铐了铁镣,车板两侧各站两个持枪兵卒。赵大锤从前几天的调令里划拨出来专程押这趟,骑了马走在第一辆车的侧翼。

    刘大柱送走押送车之后蹲在校场边剔牙,剔完了站起来对林越说了一句话:"都尉,平州城那边的人如果知道郑文远被抓了,会跑。"

    "他们跑不了。"林越站在营门口看着押送车消失在驿道尽头扬起的土尘里,"郑文远被抓的消息我们压了三天没放出去。平州城那个前任都尉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败了。"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去带早操了。

    林越转身回营的时候,阿史那·云正蹲在粮草营那三间库房门口,眼前摊着一摞新翻出来的底账。她把其中一本摊开推到旁边,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这本有问题。去年八月到十月的粮草出库记录连续三个月没有签收人。"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那本账簿。纸张边缘比其他的更旧,但墨色比其他的更新,像是有人后来重新描了一遍。他把账簿合上搁在膝头,看了一眼库房门上新换的锁。

    "前任都尉的铁甲暗格运单是不是也有这种空白的?"

    阿史那·云翻了几页停住,手指压在某一行旁边:"六月,写的是'粮袋二百,运往永宁镇南仓',签收栏空白。六月这批粮袋里运的就是那一百套铁甲,前任都尉签的批条你收着了。跟这本上的记录能对上。"

    林越把批条从怀里掏出来和那页账簿并排放着对了一下日期和数量,严丝合缝。他把两样东西收好站起来,朝刘大柱喊了一声:"下午备两匹马,我出一趟门。平州城。"

    刘大柱从校场那头探出头来:"都尉亲自去?"

    "嗯。文书和铁证都带齐了,我当面交军法处。比单送两个人快。"

    午饭后,林越牵马走出营门时,阿史那·云从粮草营方向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封了口的小布袋。她走到马前把布袋塞进林越马鞍袋里,动作利落。

    "参片。新切的一批,够吃二十天。"她退了一步站定,"平州城那边的事别拖。早点回来。"

    林越把布袋往里按了按系好袋口,翻身上马。阿史那·云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一夹马腹沿驿道南行。马背上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缩小,驿道两侧的麦田新绿漫延,与灰黄色的土路形成两道平行的色带,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平州城快马走了两天半。林越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暗下来,城门还没关。他递了银印和调令给守门卒看过,直接策马穿过主街朝城西绸缎庄的方向去了。前任都尉姓周,名正平,档案上的地址写得清楚——绸缎庄后面住宅巷第三家。

    林越在绸缎庄门口勒马时,店里的灯还亮着。门板已经上了一半,里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缎袄的妇人,正在拢账。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马背上穿军甲挎银印的陌生面孔,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客官,打烊了。明日请早。"

    "我不买绸缎。"林越翻身下马,站在店门口将银印亮了一下,"镇北军西北战区都尉,找周正平。他在不在后面?"

    妇人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客气的营业式微笑变成了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台边缘,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不在家。出门办货了,走三四天。"

    "去办什么货?去哪个方向?"

    "南边……瓷器。"妇人顿了一下,"客官找我家男人有什么事?"

    "军法处的公务。他若回来,你让他到平州城军法处报到。"林越从怀里把那份批条和郑文远的账簿摘录各取了一份副本,搁在柜台面上推过去,"这个你先收着。他回来后让他看了,就知道是什么事。"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柜台面上那两张纸,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纸接过去压进账本底下,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沉稳的神色,只是嘴角绷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

    "我会转交给他。"

    林越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收好那两张纸的动作,然后转身出了店门。他翻身上马的时候余光瞥见店铺后门的方向有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从门缝里迅速缩了回去。

    他勒转马头没有往城北的军法处走,而是沿街绕了一个大弯,把马拴在巷口暗处,从绸缎庄背面的窄巷里绕回了后门口。后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油灯光。

    林越没有推门进去,靠在巷墙的阴影里等着。大约两刻钟之后后门开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身影弓着腰从门缝里挤出来,肩上挎着一只小包袱。那人直起身来的瞬间,巷口月光照出他的脸——约莫四十出头,下颌收得很紧,眼眶深陷,衣服虽然换成了商贾的灰布短打,但腰背挺直的习惯改不了,是多年从军养出来的体态。

    前任都尉,周正平。

    他背着包袱往巷子深处快步走,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急促的摩擦音。林越从墙后缓缓走出来,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周校尉。往哪个方向办瓷器?南边?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你出不去。"

    周正平的脚步猛地刹住了。他抬头看见前方巷道中央那道灰蓝色的身影,肩上的包袱不自觉地攥紧了些。他沉默了三息,然后肩膀忽然松了下来,像是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完了。

    "郑文远被抓了。"

    "前天押送平州城军法处的路上。你跑不跑都不影响结果。"林越站在巷道中央没有让路,"你签的批条和粮草出库记录我都有副本。你夫人手里的那两张是复制件。"

    周正平站在那里,巷道的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包袱,又抬头看了一眼巷道尽头紧闭的城门方向,然后慢慢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我不跑了。"他说,嗓音低哑,像是很多天没好好睡过觉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你带我回军法处吧。"

    林越走过去弯腰拾起那只包袱掂了一下分量——不重,里面应该只是换洗衣物和几两碎银,不像是一个准备长期潜逃的人带的行李。他把包袱递还给周正平。

    "自己拎着。前面带路。"

    周正平接过包袱挎回肩上走在前面。两人穿过窄巷拐上主街时,绸缎庄的店门已经彻底合上了门板,但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没有灭。周正平经过自家店铺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一眼那道透光的门缝,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朝城北军法处走去。

    次日正午,林越在军法处签完交接文书走回城门口时,日光正烈。

    他从马鞍袋里摸出参片布袋捏了一片搁嘴里含着,翻身上马沿来路策马北行。平州城的城墙在他身后渐渐缩小成一道灰褐色的轮廓线,嵌在天际和麦田之间,像一幅被谁用墨笔淡淡勾了边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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