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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阿云的记号

    第二天天不亮,林越从帐里出来时,南墙缺口那道砖缝里塞了一片干苔藓。

    这是阿史那·云的记号。

    他蹲下来把苔藓拨开,砖缝里面压了一截细麻绳,麻绳末端绑了一小片油纸。他展开油纸,上面用炭条写了两行字:"送信人卯时出缺口往南,酉时未归。"落款画了一道细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弯钩,是她惯用的标记。

    送信的人走了一天没回来。要么是送信路上出了事,要么是送信的人没打算回来。

    林越把油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去了校场。刘大柱正在带早操,四百多人的刺枪声比昨天更齐了,枪尖扎进草靶的闷响连成一片。他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等刘大柱吹了歇哨才走过去。

    "今天下午的侦察路线改一下。原定的北面那条先撤了,改走南面山脚驿道到永宁镇方向。带十个人轻装,别打旗,别穿甲。天黑前回来。"

    刘大柱愣了一下:"南面是后方方向,侦察什么?"

    "侦察有没有人从后方往北面递东西。昨天有人翻墙出去了,到今天没回来。"林越把声音压到只有刘大柱能听见,"你从新兵里挑十个人,不要老兵。新兵脸生,不容易被认出来。"

    刘大柱点了头去挑人了。林越转身往回走时,偏房窗户推开了半扇,阿史那·云从窗缝里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截磨刃的油石。

    "你让他从新兵里挑人?"

    "嗯。老兵里可能有郑文远的眼线。"

    "你什么时候怀疑老兵里有眼线的?"

    "昨天粮车入库之后,郑文远帐里的人在偏房后面的草垛旁边蹲了一刻钟。"林越停在她窗前半步远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见你和我进出偏房的时间。"

    阿史那·云的目光从林越脸上移到偏房后面那道草垛的方向,然后又移回来。

    "他是在盯我。"

    "也是在盯所有人。他不知道你在南墙缺口看见了他的人翻墙出去,所以还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下午侦察队带回来的结果如果是空的,就能确定他送信的人不是往回走的,而是直接留在了南面。南面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的人落脚——永宁镇上的巡检司。"

    "王德功。"阿史那·云把油石搁回窗台上,凤眸微微一沉,"郑文远和王德功是串着的。粮草督办的地点在永宁镇,巡检司的驻地也在永宁镇。郑文远的库房底档能调田籍,王德功的巡检令能封山查人,两个人联手的话整片西北战区的后方都在他们手里攥着。"

    林越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校场方向,刘大柱已经从新兵里挑好了十个人,正蹲在校场边角的阴影里交代注意事项。十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一个跟郑文远的人打过照面。

    "下午侦察队出发之后,你跟我去一趟永宁镇。"

    阿史那·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郑文远送信的人如果没有回来,那封信就在永宁镇王德功手里。王德功收到信之后会做一件事——他需要把信的内容再往北面递,通过他自己的渠道送到突厥那边。所以他必须出门送信。我们在镇口截他。"

    "截住他之后呢?"

    "信里的内容如果是跟突厥通敌的密报,截信之后人赃并获。镇北军都尉拿人,巡检司拦不住。郑文远那条线就断了。"他顿了顿,"如果信里只是地方上的私事往来,那就继续盯。"

    阿史那·云在窗缝里看了他片刻,然后推开窗户把整扇窗板支起来,从窗台上拿了一只布包跨出窗沿落在地上。

    "走吧。趁午前到镇口,还能蹲个好位置。"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从营区北侧一道排水沟翻出了围墙,沿山脚小路绕向永宁镇方向。永宁镇离营区不到十里,步行一个时辰就到了。镇口是一条南北向的土路,北接驿道南连镇街,两侧种了高大的榆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凉。

    林越蹲在镇口东侧一株榆树后面的草坡上,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南北两面的来人。阿史那·云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用来拨开面前草丛的细枝,凤眸盯着镇街出口的方向。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镇街深处走出来一个人。穿皂衣,腰间别铁尺,步伐赶得很快,手里攥着一只封了口的牛皮信袋。

    "王德功。"阿史那·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王德功走到镇口土路上时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撩袍角迈步往北面的驿道方向快步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急,信袋在手里攥得紧,边角露出来的纸封还带着火漆的暗红色。

    林越从树后站起来,沿着驿道旁侧的田埂绕了半圈,在王德功前方约一里处的路拐弯蹲了下来。阿史那·云留在原处没有动,从草丛里继续盯着王德功身后的动静。

    王德功转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林越。

    他刹住脚步时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先是惊愕,然后迅速换成一个硬撑出来的笑,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到位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林越腰间那枚银印在日光下反了一线光。

    "都、都尉?您怎么在镇上?"

    "巡检大人手里的信袋,是往北面送的?"

    王德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下意识把信袋往身后藏,但动作太明显反而显得更心虚。林越往前走了半步,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他面前,平视着他。

    "巡检大人,镇北军都尉在此问话。你手里那封信用的是突厥王庭的信封装的信纸,边角压的是狼头纹。大武律禁止私通外族书信。巡检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德功的手指攥着信袋边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犹豫了几息,然后整个人忽然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来,把信袋递了过去。

    "是郑督办递到我这里来的……他说不替他送的话,西北战区粮草帐上的亏空会算到我头上来。我之前替他压过一次田籍的底档,他就拿那个要挟我……"

    林越接过信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北面突厥前哨当前部署位置和粮草运输路线,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整封信的内容跟郑文远粮草督办的职能完全无关,全是军事情报。

    他看完折好信纸重新封回信袋里,抬头看了王德功一眼。

    "信我收了。你跟我回西北战区大营一趟。这事怎么定性,等郑督办自己的口供对上再说。"

    王德功脸色灰白地站在那里,皂衣的袖口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跑也没有挣扎,只垂着头跟在了林越后面。

    阿史那·云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草屑,跟上来走在王德功另一侧。三人沿着驿道北行返回营区的路上,日光从正头顶晒下来把土路晒得发烫。王德功走在中间,靴底在干裂的路面上踩出轻微拖沓的声响,信袋被林越攥在手里,封口处那枚暗红色的火漆被日光烤得微微发软,边缘隐约透出狼头的压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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