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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白无晷下凡

    第四声寿钟落下时,陆临渊先听见的不是钟声,而是右臂里一连串细碎的裂响。

    那声音像冬日河面开冰,从指尖一路爬到肩头。皮肉迅速干瘪,指甲失去光泽,手背浮出老人一般的褐斑。可骨头没有朽。九道骨纹在枯老皮肤下亮起,像有人把九根烧红的铁条钉进他手臂。

    白无晷站在御街中央,无面白衣被金雨冲洗得一尘不染。

    “收你一世。”

    话音很轻,皇都却同时老了一年。新修的屋檐长出青苔,城墙砖缝被风化成灰,一株刚抽芽的杏树眨眼结籽,又在下一瞬枯死。药棚里,一名十六岁的伤兵猛地弯下腰,抬头时鬓边已经雪白。

    谢听雪的剑先到了。

    听雪剑划过半城夜色,剑锋未近白无晷,他掌心的小金秤便微微倾斜。

    “三十七年。”

    谢听雪右鬓的白发又多了一缕。

    她没有退。剑势反而更快,剑府在身后铺开千丈雪原,三十万军魂化作远处模糊的灯火。白无晷抬袖一拂,雪原上同时出现无数金色价签,每一缕剑气都被标上寿数。

    “你的剑,太贵。”

    金秤一沉,谢听雪胸口像被无形巨石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两座牌楼。

    顾长庚踏雷而至。问律雷丸从眉心飞出,化成九条雷链,锁住白无晷四肢。雷链刚合拢,金秤便报出一个数字。

    “二十九年。”

    顾长庚眼角立刻多出数道细纹。他咬住舌尖,雷意不减,反手将九条雷链钉进地面。

    “太玄旧律,伤人者问罪。”

    白无晷第一次转向他:“天寿司行的是天律。”

    “天律若害人,也该问。”

    雷丸骤然炸开,御街青砖被掀起百丈。白无晷衣袍一震,终于向后滑出半步。

    这半步让整座城看见——仙使也能退。

    城中先是一静,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声:“他退了!”

    那句话像火落进干草。正在抬伤员的脚夫、堵住钟道的铁匠、守着药棚的妇人,全抬起头来。

    白无晷没有恼。他只是将金秤换到左手,右手朝南城一指。

    一间临时医馆从地面缓缓升起。

    屋里躺着三百多名伤者。床板、药罐、裹血的棉布,连同来不及放下汤勺的柳婶,一起悬在半空。医馆下方出现一只巨大秤盘,盘边浮出两个字:抵债。

    “强者不肯付,就让弱者付。”白无晷说。

    谢听雪从碎楼中站起,嘴角带血。顾长庚的雷链也在发颤。两人只要再次出手,金秤就会把代价落到医馆里。

    白无晷看向陆临渊:“你一直说人间的命不可标价。现在,我给你一个公平的选择。用你的余生,换他们活。”

    半空中,一个伤兵挣扎着撑起身子。他正是方才突然老去的少年,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却还记得把身旁的药碗扶正。

    “陆公子,”他隔着风喊,“别换!”

    旁边一个断腿老兵骂道:“小兔崽子,闭嘴!”

    “我说真的。”少年喘着气,“我娘好不容易把我养这么大,不是让我拿别人一辈子换命的。”

    医馆里陆续有人出声。有人怕得发抖,有人哭,有人只是摇头。没有谁的声音整齐,也没有谁像英雄。可白无晷等了三息,没有一个人跪着求陆临渊交命。

    陆临渊抬起枯老右手。

    “你看见没有?”

    白无晷空白的脸转向他。

    “他们怕死。”陆临渊说,“可他们不是价钱。”

    他一步踏出,照骨域只罩住御街三十丈。右臂老得无法发力,他便用左手出拳。碎名拳撞上金秤,拳头当场裂开,鲜血却没有落地,而是顺着秤梁爬向医馆那一端。

    白无晷淡淡道:“凡力。”

    “凡人的力气,够用了。”

    陆临渊没有砸秤盘,砸的是秤盘下那一行“抵债”二字。

    第一拳,“抵”字裂开。

    第二拳,“债”字崩掉一角。

    第三拳落下时,钱掌柜从街角冲来,把一叠欠条全拍在秤盘上。

    “真要收债,先收我的!”

    金秤竟认真亮了一下,随后浮出一行小字:债大于寿,暂不受理。

    钱掌柜看清后勃然大怒:“你们仙庭还嫌债多?”

    柳婶在半空医馆里笑骂:“滚远点,别在这时候丢人!”

    这一笑很短,却把所有人绷到极致的心松开一道缝。

    姜小禾抓住这道缝。五百多盏战灯从巷口跃出,不去撞白无晷,而是围住医馆下方的秤盘。每盏灯都照出一个伤者姓名。

    “周十三。”

    “陈小满。”

    “许阿婆。”

    一个名字亮起,秤盘上的“抵债”便暗一分。

    白无晷第一次皱起并不存在的眉。他的无面上浮出一条浅痕,像有人用指甲在白纸上划了一道。

    “姓名不能改变价值。”

    “可姓名能让人知道,死的是谁。”姜小禾说。

    陆临渊第四拳落下。

    “抵债”二字彻底粉碎,医馆从半空坠落。纪停舟带军魂冲来,数百双手托住屋梁,把整间医馆稳稳放回地面。

    医馆落地并不等于危机结束。屋梁在坠落时已经错位,西墙朝外倾斜,三百多名伤者挤在里面,任何一次余震都可能把屋顶拍下来。

    纪停舟把断枪横进梁缝,军魂沿屋脊排开。那些老兵生前守过雪关、渡口和粮道,没几个懂木工,只能听一个瘸腿匠人指挥。

    “左边再抬半尺!”

    “不能半尺,会扯断榫头!”另一个木匠急得跳脚。

    两人当场吵起来。军魂托着千斤屋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柳婶拎着汤勺冲出来,一人敲了一下:“先把人抬出去,再争谁对!”

    短短十息,伤者被分成三路。能走的扶不能走的,断腿的坐门板,最重的由军魂连床托出。那个忽然老去的伤兵最后才肯离开,他抓住陆临渊左腕,掌心冷得像雪。

    “你真能赢吗?”

    “不能保证。”

    少年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陆临渊补了一句:“但他也不能保证收得到。”

    少年笑出声,又因胸口伤势疼得直抽气。

    白无晷掌心再起金光。十二名被金钩标为“高寿”的孩子从人群中浮起,年龄最小的不过五岁。孩子们哭喊挣扎,父母扑上去,却被寿光弹开。

    谢听雪没有再出完整剑招。她把听雪剑拆成十二缕薄如发丝的剑气,从金钩与孩子衣领之间穿过,只割断钩上的标价,不碰寿线。顾长庚则以雷丸封住半空,让落下的孩子像踩在透明台阶上,被街坊一个个接住。

    白无晷看着他们:“为十二个孩子,浪费两名金府战力。”

    纪停舟扛着屋梁回头:“你们天上是不是从来没人抱过孩子?”

    白无晷没有回答。

    那一瞬,陆临渊在他无面白衣下看见一截极细的青衫袖口。袖口洗得发白,像穷人家小吏穿过多年的旧衣。

    照骨镜随之轻震。

    镜面只浮出两个字:白迟。

    陆临渊尚未来得及细看,白无晷已将那截袖口收回仙衣,仿佛从未出现。

    陆临渊注意到,白无晷每一次报价都不需要翻册,数字像早刻在骨里。他故意抓起地上一块断砖掷出。白无晷没有报寿,只任砖块撞上衣袖。

    “死物不计价?”

    “无主之物,无需计。”

    陆临渊看向满街碎砖、断梁、破锅。城被打烂的东西很多,尚未被天寿司认作力量的东西更多。

    他朝钱掌柜喊:“把没人要的破烂都收来!”

    钱掌柜眼睛一亮:“按废料价还是战时价?”

    “活下来再谈价。”

    下一刻,脚夫推着碎石车撞向金钩,木匠抡断梁,厨役把破锅当盾。白无晷的秤第一次被一堆无法估价的废物砸得连晃三次。

    白无晷低头看了一眼破裂的秤盘。

    “有趣。”

    他掌心金秤忽然倒转。

    不是医馆被称量,而是整座皇都。

    九十九口已经停下的寿钟同时逆鸣。钟声从地底传来,皇都每个人的影子都比本人先老去。更可怕的是,那些影子开始从脚下剥离,朝御街爬来。

    数百万道衰老影子汇成黑潮,在白无晷身后缓缓站起。

    他抬手指向陆临渊。

    “第一账未收成。”

    “那便收全城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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