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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扫榻以待

    人影簇拥中,那人锦衣华服,拥着美人,半面银胎面具,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眸,嗓音含笑,邀他相陪。

    裴慎的目光掠过矮榻旁那个缠着绷带、面朝下伏于地面的背影,那件素白诃子包裹半个背部,露出边缘的缠枝绣纹。

    他不动声色地瞥开眼,冷声道:"月桥村一百二十口,少主可曾想过,失去他们的亲人也需要相陪?"

    话音未落,虞娘掌风已到。

    风离隔着层层护卫观战。

    裴慎手长腿长,根骨清正,天资极佳,刀在他手中像是活物,翻飞间寒光流溢,步子腾挪间衣袂猎猎。

    可到底输在年轻,虞娘掌法沉稳如岳,每一掌递出都带着几十年淬炼的杀意,内力浑厚如潮。

    若他出身世家,自幼有名师指点、有世家积累的财力托底,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与虞娘一战,可此刻,他走不了。

    除非他算好了后路。

    风离转了转指间的扳指,目光落在裴慎身上。

    截轿、混入、当着众人的面抛出“月桥村”,每一步都粗糙得像故意留的破绽。

    虞娘若真看不穿,也坐不到曹公管家这把椅子上。

    虞娘在顺势放饵,裴慎趁机咬钩,倒是她阴差阳错钻了个空子。

    片刻后,裴慎中了虞娘一掌,小侍急匆匆而来,跪在榻前禀报:“郎君,金吾卫求见。”

    风离轻笑一声。

    应付金吾卫这种事,轮不到翎郎出面。小侍来问她,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懒懒地往靠垫上一倒,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看来人是留不下了。"

    虞娘跳出战圈,护卫们重新合围,与裴慎缠斗在一处。

    她发丝纹丝不乱,衣袍上连一道褶痕都无,看也不看风离扮成的翎郎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风离揣度了一番翎郎的性子。

    虞娘拿他性命作饵,一度将他置于危险之地,以他那乖戾骄纵的脾气,不可能忍气吞声。

    她抬手将手边的琉璃杯扫落在地,碎片溅了一地,才冷声开口:"今晚这一出,虞娘没什么要与我说的么?"

    话一出口,怀中舒娘子的脊背明显一僵,指尖暗暗掐了她一把,大约是觉得她冒失了。

    虞娘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郎君只管纵情享乐便是,何必自寻烦恼。”

    片刻后,她抬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廊下的灯影里。

    风离将几上果盘也扫落在地。

    虞娘一走,裴慎压力骤减,他刀锋一转,连劈数下逼退护卫围攻,随即拎着青禾的后领纵身一跃,掠向那扇碎裂的窗框。

    夜风灌进来,卷起他翻飞的袍角,月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

    就在即将消失在窗外的瞬间,他蓦然回头,黑沉沉的一双眼睛隔着满室乱响的云母片望了回来。

    风离遥遥望着,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弯了弯眼,嗓音带着笑意:"美人,下次来走门,我自扫榻以待。"

    青禾被裴慎拎在半空,忍不住"嗷"了一嗓子:"你、你有毛病啊!"

    尾音被夜风扯碎,两人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护卫一声令喝:"追!"十数道身影紧跟着掠出窗去,靴声急促,转瞬便散入庭院深处。

    夜风下,铜铃细响,映着一地狼藉。

    小侍女无声穿梭,收拾碎屑裂纱,对榻边趴着的人影视若无睹。

    风离没发话,无人敢动。

    她目光缓缓扫过厅中陈设,越看越觉清明。

    雕花门扇、纱幔方位、矮榻插屏的角度,都隐隐合着章法。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轮转。

    这厅堂,是按八卦阵布下的。

    她猛然起身,舒娘子一颤,连忙跟着站起。

    风离左肩纱布已渗出血来,宝蓝衣料上洇开一片,血腥气扑鼻。

    好在真翎郎就伏在榻边,旁人只当气味从他身上来,一时无人疑她。

    舒娘子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肩臂相贴,将伤遮得严严实实。

    风离揽着她走向矮榻后方,一幅刺绣薄纱屏风垂在那里,绣着华丽的孔雀羽,与四壁浑然一体。

    此处是吉门所在。

    她探手在木框某处一按。

    纱门无声滑开,舒娘子不由瞪圆了眼。

    纱门后是一扇通顶雕花木墙,云纹兽面层层叠叠,乍看华丽,细看别有章法。

    风离抬手摸索片刻,那些凹凸纹路是刻意编排的数位排列,设计者大约吃准了翎郎记不住复杂东西,只用了最简单的规律。

    "咔"的一声细响,木门滑开,露出一条甬道。

    两壁贝母嵌花,脚下暗纹织毯,云母灯光暖融如昼,香风拂面。

    风离转身,一把扯住真翎郎背部的绷带,将他拎起来,揽着舒娘子踏进暗门,头也不回扔下一句:“给舒娘子准备衣裳。"

    身后齐声应答:"是。"

    门后自成天地。

    迎面一座紫檀嵌螺钿插屏,屏面悬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手卷。

    转过去是紫檀雕花大床,挂着深绯色纱帐,两只金铸的衔珠帐钩,珠光流转。

    床头垂着一根银丝拉铃,轻轻一拽,便有吃食、香膏、巾帕自暗格无声送入,大床一侧是引入活水做的汤池,以纱屏相隔,池水氤氲。

    推开最外围的薄纱屏风,窗外豁然开朗。

    这房间依坡而建,地势高出半山,平阚坊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大床对面是镂空雕花门,里面层层叠叠的华服,中间摆着一方矮柜,卧着琳琅满目的面具、金钗、玉镯、明珠耳珰,除此之外,木壁之上,还挂着镣铐、皮鞭、铁链、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玉杖……

    风离看得暗暗咂舌。

    旁边另一道暗门,嵌在墙中,与木纹浑然一体。

    风离抬手将那暗门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石台上的一只琉璃罐。

    罐中浸着一对碧绿色的眼珠,瞳仁完好,在水液中微微浮沉,像两枚被泡软的翡翠,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血丝。

    舒娘子探头看了一眼,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呕"了一声,踉跄着跑了出去。

    再往里面,是如摆设一般的一间书房。

    被扔在地上的翎郎闷哼一声醒转,随即剧烈地扭动起来,喉间压出愤怒的呜呜声。

    风离阖上暗门,俯身将他脸上的覆面一把扯下。

    翎郎那张疤痕交错的脸暴露在灯火下,一双碧绿的眸子瞪得浑圆,映出明晃晃的惊恐。

    风离从靴筒中抽出自己的匕首,刀尖在他脸上那些丑陋的疤痕上方缓缓游走:

    "我问,你点头或摇头。否则——"

    翎郎忙疯狂摇头,似乎觉得不对,又忙不迭地点头。

    舒娘子在旁整理完衣裳,只望这里瞥了一眼就匆匆避开了。

    风离问:"月桥村,你可去过?"

    翎郎眸中划过一丝茫然,急忙摇头。

    风离唇角一沉:"你没去那选小童?"

    翎郎怔了怔,随即点头,又猛地摇头,像被问住了,不知该怎么答。

    风离想了想,将匕首逼到他眼珠前,刃尖几乎贴上那层薄薄的眼皮:"敢喊一声,把你的眼珠子也扔进琉璃缸。"

    翎郎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眨都不敢眨,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风离这才将他口中巾帕拽出来。

    翎郎大口喘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去的地方……叫碧水庄。"

    风离拧眉,这两个名字她都没有听过。

    翎郎觑见她的神色,忙道:”那地方换过名字,听说以前叫’离离别业‘!“

    风离的匕首顿住了。

    离离别业?

    那是秦疏桐生前最喜欢带卢离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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