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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新君旧臣

    女帝立储的消息,像一阵风,只用了半天就吹遍了整座京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惧,更多人则关起门来悄悄盘算。昭仁公主凤清瑜,虽非女帝亲女,却是宗室中血统最正、才名最盛的公主。她为君,于礼法、于民心,都说得过去。可她毕竟年轻,又从不涉朝政,朝中那些浸淫权术半辈子的老臣们,未必真心服她。

    邱莹莹听到消息后,在听竹居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想起凤清瑜那日在望春亭里跟她说的话,说她八岁那年被厉溪延背回宫。说“别的,早就不重要了”。那时候邱莹莹只觉得这位公主清冷、通透,如今想来,凤清瑜心里怕是早就装着一片天下,只是从未对人言说。

    傍晚,厉溪延从宫中回来,脸色比昨日稍霁,可眉宇间的倦色却更浓了。邱莹莹让人端了热汤来,他也不急着喝,先拉着她的手问:“今日府中可好?”

    “都好。”邱莹莹在他身旁坐下,“外头纷纷扰扰,咱家这墙根下倒还清静。”

    厉溪延“嗯”了一声,端起汤碗慢慢喝着。邱莹莹也不催他,只安静地陪着。等他一碗汤见了底,才小声问:“太子殿下……不,是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厉溪延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女帝已经下了明旨,三日后行册封礼。在这之前,凤清瑜会先以储君身份入主东宫,理一应庶务。宫里宫外的禁军,一半已经归她调度。”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那些老臣,会服她吗?”

    厉溪延淡淡道:“不服也得服。女帝还没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抗旨。至于暗地里,那就是另一场仗了。”

    邱莹莹看着他:“你帮她吗?”

    厉溪延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你吃醋?”

    邱莹莹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吃什么醋!我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

    厉溪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而柔:“凤清瑜不是慕容晴。她做她的女帝,我做我的镇北王。她要这天下,我替她稳着。如此而已。”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忽然有些庆幸,凤清瑜喜欢过厉溪延,但也只是喜欢过。一个心里装着天下的女人,不会为了一段旧情就失去理智。她会是凤临国的新君,会是一个很不错的皇帝。

    三天后,册封礼如期举行。

    邱莹莹作为镇北王妃,也入了宫观礼。她站在命妇列中,远远地看着凤清瑜。她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冠服,一步步走上玉阶,朝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姿如竹,神情如月。殿中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却像毫无所觉,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那一刻,邱莹莹忽然觉得,凤清瑜天生就是该坐那个位置的人。

    册封礼毕,女帝移驾寝殿休养。凤清瑜以储君身份,在偏殿接见了几个重要的宗亲和外臣。邱莹莹没被召见,便先回了王府。厉溪延被留了下来,说是要与储君议事。

    邱莹莹一个人回了府。路上,她掀开车帘,看见街上已经挂出了明黄色的龙旗,有些铺子还自发在门口贴了“新君当立”的红纸。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几乎要忘了,就在几天前,安王还曾差一点把这平静撕得粉碎。

    晚间厉溪延回来,带了一坛子东宫赐的酒,说是凤清瑜私下送的,让他带回府跟王妃共饮。邱莹莹看着那坛酒,有些哭笑不得:“她如今是储君了,怎么还惦记着给你送酒。”

    厉溪延把酒放在桌上,漫不经心道:“她说,这酒是她幼时藏在地下的桂花酿。一共就两坛,今日开了一坛,剩下这坛给我。算是谢我当年背她一场。”

    邱莹莹听得心里一软。她打开坛子,果然有一股极清冽的桂花香散出来,甜而不腻,沁人心脾。她给厉溪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对坐,举杯。

    “敬新君。”邱莹莹说。

    厉溪延看她一眼,淡笑:“敬太平。”

    邱莹莹笑弯了眼,仰头饮尽。那酒入口极柔,像含着一口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又透着一丝回甘。

    酒过三巡,邱莹莹有些微醺,话便多了起来。她趴在桌上,看着厉溪延,说:“厉溪延,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厉溪延端酒的手微顿:“以前?”

    邱莹莹醉眼迷蒙,差点说漏嘴。她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就是……在邱家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被嫡母压着、被姐妹们挤着,熬到嫁个不痛不痒的人,稀里糊涂过完算了。”

    厉溪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还好,我遇见你了。”

    厉溪延的呼吸轻了一瞬。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邱莹莹,你醉了。”

    “我没醉。”邱莹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她顿了顿,笑得像只偷了月亮的小狐狸,“更知道,我男人是谁。”

    厉溪延失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邱莹莹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厉溪延低头看着她,嗓音又低又哑:“那我让你看看,你男人是谁。”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夜色正浓。东宫的方向,有礼炮声隐隐传来,轰轰的,像在很远的地方为这个崭新的时代,敲响了第一声鼓点。

    而镇北王府的内院里,那坛桂花酿的香气,还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日子,凤清瑜开始逐步接手朝政。她行事果决,律下极严,却又不失怀柔。短短半月,便处置了好几个安王旧党,又下旨减免了西北三州一年的赋税,以安民心。朝中那些原本观望摇摆的大臣,也渐渐安分下来。

    厉溪延更忙了。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邱莹莹便让厨房备着热汤热菜,不管他多晚回来,总有一口热乎的等着。有时候她等得困了,就靠在软榻上打盹。厉溪延回来时,也不叫醒她,只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床上。

    邱莹莹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厉溪延还没睡。他坐在床沿,借着烛火看折子。邱莹莹也不吭声,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他的衣摆。厉溪延便回头,低头亲一亲她额头,说:“快了。看完这本就睡。”

    邱莹莹便安心地闭上眼,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日,邱莹莹正在后院看宋姑姑带着人晾晒被褥,阿诚突然跑进来,说宫里来了人,是新君身边的女官,要见王妃。

    邱莹莹整了整衣裳,到前厅见客。那女官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和善。她朝邱莹莹行了个礼,递上一封信函:“王妃,殿下请您明日午后入宫一叙。殿下说,有些旧话,想跟王妃单独说说。”

    邱莹莹接过信函,心中微动。她与凤清瑜之间,除了那日在望春亭的一次长谈,并无太深的私交。可如今凤清瑜已为储君,特意召她入宫,还说是“旧话”,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臣媳领命。”邱莹莹没有多问,只笑着说,“请回禀殿下,臣媳明日定准时入宫。”

    女官笑着告退。

    厉溪延回来时,邱莹莹把这事告诉了他。厉溪延听完,沉吟片刻,说:“她让你去,应该不会有害。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日让张虎亲自送你到宫门,你带小满进去就行。”

    邱莹莹点头:“好。”

    第二天午后,邱莹莹如约入宫。

    凤清瑜没有在正殿见她,而是让人把她带到了东宫西侧的一间小书房里。那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只一桌、一椅、一琴,满壁皆书。凤清瑜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不施粉黛,正坐在窗下烹茶。

    见邱莹莹进来,她微微一笑:“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邱莹莹行了个礼,在她对面坐下。凤清瑜替她斟了杯茶,递过来。茶汤清亮,香气幽淡。

    “这茶,是西边新进贡的雪芽。你尝尝。”

    邱莹莹接过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清苦,回甘却极长。

    “好茶。”她道。

    凤清瑜也给自己斟了杯,却不急着喝。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邱莹莹,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

    邱莹莹摇头。

    凤清瑜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分辨不出情绪的笑:“因为当年背我回宫的那个男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宫里,弱者不配活。我不想再当弱者了。”

    邱莹莹心头一震,看向她。

    凤清瑜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杯沿:“如今,我终于可以跟他并肩站着了。”

    邱莹莹看着她,轻声说:“殿下,你已经做到了。”

    凤清瑜抬眼看她,目光清亮而温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抢他。”

    邱莹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凤清瑜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靠进椅子里,笑容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松快:“我叫你来,一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二是想告诉你,厉溪延是个好男人。你也是个好女人。你们好好在一起,便是对我最好的安慰。”

    邱莹莹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的。”

    茶凉了。

    邱莹莹起身告辞。凤清瑜没有留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说:“邱莹莹,若有一天,我做得不好,你就让厉溪延来提醒我。这世上,我只信他一个人。”

    邱莹莹回身,朝她深深一福:“殿下放心。他会一直站在您这边。”

    走出东宫,阳光正好。邱莹莹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好像又高远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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