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粪车手段再度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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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
新郑的雨从入夜就开始下，到二更天还没停。
幻梦总部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水，雨水顺着青砖缝往下渗，把墙根那几丛草泡得发亮。
管一站在接待室里，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账册。
他方才已经脱了外袍，本打算看完这卷就睡，结果门卫半夜来报，说有个持乌金短锏的女人要见他。
乌金短锏，可是公子的贴身短兵。
他不能不下来，然后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得脱口而出。
"紫女姑娘，你……大晚上的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了。
来人已经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跟紫兰轩的紫女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管一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差别。
首先，是发色不对。
紫女是一头紫发，而这人是青丝。
"我姓白，叫芊红，不是紫女。"
管一借着油灯的光，又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确实，虽然看起来脸貌相很像紫女，但发色不同，气质不一样。
紫女是沉静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有刀。
而听着“白芊红”这个名字后，管一神情认真了一点。
"那么——"管一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把账册往案上一搁，"白芊红姑娘，我以前没见过你，但我好像从跟韩重的通信来往中了解过这个名字，你好像是长信侯嫪毐的人吧？"
听到这个质疑后，白芊红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手持了一根乌金短锏来见我……你这算是背主呢？"管一皱起眉，"还是说算怎么回事？"
"更像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白芊红说得很认真，雨水顺着她鬓角往下滴，她也不擦，"而且，我并非背主求荣之徒，在我接到任务离开前，长信侯虽呈败相，但只是逃窜。”
说完她向西面拱了拱手：“秦王海量，不因为我为嫪毐谋主而杀之，亦不愿以投名状之举而让我弑旧主，因此派我前来。"
管一沉默了一拍。
"唔……只要你不背刺旧主，那我也不好说什么，想必你应该是个高才之人。"他面色松弛了一点，转身走到案后坐下，"不过，你能见到我，也是因为你持有一根来自公子的乌金短锏——能说说你现在是谁吗？"
"管一先生隐姓埋名自姓管，号一，是幻梦的大家宰，而小女子不才。"白芊红微微低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稳，"得大王和公子的批准，是准备组建秦幻梦的一员，此来算是来拜访管一前辈的。"
"秦幻梦吗？"管一听到这三个字，神情稍微温和了一点，却也没给太多好脸。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仍带着狐疑："你明天白天可以来，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深更雨夜中赶来，我幻梦可不是啥间者组织啊！不需隐姓埋名，偷鸡摸狗的。"
"我毕竟是初来乍到新郑，可没有什么地方住啊。"白芊红理所当然地说，“因此只能找幻梦总部，希望得到一个容身之所，还请管一先生收留。”
"那你算是来韩国出差，我可以给你安排一间客房。"管一作势要起身，"你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只是他屁股刚离了椅面，白芊红一句话就让他停了动作。
"但我有个来自秦王的要求，我需要一个参赞的对象，能陪我合计合计吗？"
管一慢慢坐了回去。
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沙沙的，像谁在屋外撒豆子。
他盯着白芊红看了两息，才开口。
"虽然我很尊重秦王，这是个有野心，有魄力，也有意志的少年王者，也许哪天秦国真的攻占了韩国，秦王有令，管一自会遵从。"他话说得客气，推脱之意却很明显，"但这里是新郑，我们的头顶上还是韩王，韩王虽然昏庸，但不是无能——帮了秦王太多，岂不是恶了韩王？幻梦这里还要靠他们吃饭的。"
白芊红微微一笑。
"我理解，县官不如现管。"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但在您可以以为轻易推脱秦王的请求前，让我先提供点最新信息给您。"
管一初始不以为意，结果一听这个话术，就马上紧盯着白芊红。
他没想到这个跟紫女很像的女人……竟然是个纵横家！
白芊红很满意管一的认真，于是就说道："就在四月初，也就是将近十天前，秦王亲政之日，发生了一场叛乱，即嫪毐盗窃宫中印信而叛乱——当然秦王顺利镇压了叛乱。"
管一顿时认真起来。
这种事情可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牵连，他只希望幻梦与叛乱无关。
好在白芊红还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管一先生放心，公子是平叛的一方，是站在胜利者旁边的人。"
"但你还是来到了韩国。"管一并没有被这个好消息安抚住，他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芊红，"这意味着韩国有人参与了叛乱。"
"管一先生不愧为幻梦丞相，见微知著。"白芊红赞了一句，"没错，夜幕的姬无夜派出来了他的百鸟杀手参与了帮助叛逆的行动，秦王知道，也对此震怒。"
"不！"管一一摆手，直接推翻了白芊红的话，"秦王的震怒一定会体现在秦国铁骑和大军上，如果派出了你这么一个纵横家，就是还有得谈。"
"但谈这个方案的人……是我们的公子。"白芊红微微一笑，"韩沥公子的意思，就是让秦国可以隐秘融入青瓷武装商队作为攻伐五国前，隐秘埋人的准备。"
管一没说话，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两下。
"这个方案确实像我家公子的手笔，无中生有，天马行空。"他消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再算上如果姬无夜不答应，那秦王的大军一旦兵临新郑城下，他势必要付出代价，而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但我不明白。"他马上话锋一转，眉头又拧起来，"这么一件看上去两全其美的事情，为什么需要你偷偷地来到这里，找上我，要我一起计划参赞呢？"
白芊红撇了撇嘴，那表情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那是因为，刚刚以血铺垫完成亲政的年轻秦王，他需要让姬无夜长点记性。"她说，"他把夜幕输送到秦国的百鸟杀手的脑袋都砍下来，并要求将这些脑袋送到姬无夜的府上，然后才能谈。"
管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啊！年轻的王啊！"他随即摇头，又叹又笑，"这时候岂能是如此激进的时候？这样做，以姬无夜的手段必然会知道，然后他会非常愤怒的。"
"难怪你要如此隐蔽而静悄悄地前来拜访我，"管一恍然大悟地看向白芊红，"想必这时候，姬无夜已经尽起百鸟力量在整个新郑进行搜查了，势必要找到这个竟然送人头的暗使。"
"是的。"白芊红点头，"所以我需要管一先生您帮我。"
管一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案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虽然你带着公子的短锏，我必将视你为自己人。"他先把基调定下来，紧接着话就转了，"可是我也学过儒，别的没学会，可四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还是谨记在心的。"
"本次谋逆，虽夜幕有暗害秦王之心，秦王诛之合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管一放下陶碗，语气无奈，"可送人头到府上……此乃王虽有威，却失之于礼也。"
白芊红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理解管一先生希望秦王讨回公道的过程使无讼。"她顿了顿，"但也请先生理解一下大王。"
"从十三岁登基，经历九年的辅政，今日一朝亲政之日，竟有人参与谋害他的叛乱。"她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若无公子沥从中说项，依照任何一个诸侯王的脾气，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赤地千里。"
管一没接话。
白芊红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更以秦人脾气，遭此大难，势必要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向猪羊——三晋之地，一个都不会剩！"
白芊红对此引申道："天下无义战久已，但秦国以虎狼之军，威凌六国之势已成定局。魏赵虽衰，但尚有一战之力，可韩国乃弹丸之地，一战而下，轻而易举。"
管一这回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
"韩国被攻下易，可后续五国被东出可难。"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国遭难，魏国如何行动不知，但楚国势必会北上，四方之地不可被秦国轻易占领。"
"那楚国和魏国能次次保住韩国？"白芊红只是笑着反问。
管一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
把韩国的安危放在他国干涉上，本身就是最不保险的做法。
这一点，作为幻梦最高执行者的他比谁都清楚。
白芊红见他沉默，便接着把话说下去。
"既然韩国被没是迟早的事，那么秦现在不马上向韩国报复，就是秦王的德行。"她语气一转，把话包装得冠冕堂皇，"现在，秦王并不打算放过赵国和魏国，并且矢志报复之。唯独韩国被放过，只是输送了十几个人头作为震慑——此非施大义而不拘小节乎？"
管一也知道秦国不主动打韩国，无论以什么理由，都可以被赞颂，但还是冷哼一声。
"但姬无夜此人，掌握惯了权势，以威慑人，以惧治人。"他忧心忡忡地摇头，"你这一次将人头送上去，他会这么安安稳稳，就不是姬无夜了！"
"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而不怀德。"白芊红怡然不惧，"如果不将这十几个人头送到姬无夜的府上，他就不会清楚自己惹了多大的祸；那秦国只有将十几万大军在秦韩边境上晃荡一下子，他才知道谦卑了。"
"可十几万人都这么在秦韩边境上晃荡一下子了？"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为什么要不到姬无夜的人头？"
"那要到人头之后，"管一也顺着她的逻辑推演，"秦国没有正常理由，还敢侵韩乎？"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芊红亦辩道，"这次不行，就下次，但我敢担保韩国别想靠去了姬无夜这个大奸臣就能海河晏清，奋发向上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直视管一，一字一顿，"韩国有没有姬无夜都晚了。"
管一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把话题拉回到最实际的地方。
"但幻梦不可能为芊红姑娘做这么多。"他语气里的客套已经褪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光是让幻梦安排把人头送到府上，这简直是让幻梦和夜幕撕破脸，我们没这么多力量顶住夜幕的反攻倒算。"
"我当然知道幻梦作为地头蛇不能完全得罪夜幕这个最大的地头蛇……和暂时的主人。"白芊红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紧接着就提醒了一句，"可管一先生也需要了解一点，夜幕作为幻梦主人的日子是短暂的，且不说韩国自身难保，公子已经升到了左庶长——韩国和秦国的利益必须一样顾上。"
"一个十九岁的韩国宗室，现在成了秦王的左庶长？"管一眨了眨眼，显然在消化这个新信息。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秦王确实所图甚大。"
"要不然，公子为何要答应入秦呢？"白芊红反问，"想必是见到了秦国一统六国的潜力，他看得到，也钻的进——因此左庶长就是公子沥目光高远的回报。"
她说到这，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看向管一。
"管一先生。"她道，"我也不需要幻梦做太多的事，只需要将人头由新郑城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城内即可，如何送到姬无夜府上——我自有办法。"
"管一先生能做到吗？"她问。
管一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嗯……天底下，最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就是趁送粪的车队进出新郑城内外时，通过粪车将人头送进来。"
白芊红露出了一丝惊奇。
"这方法确实能想人不能所想。"她由衷道。
"可粪车送进来的人头必然带有粪臭馊味。"管一提醒道，"必须得想办法将之压味，不然姬无夜的人一旦闻到粪味，就知道这些人头从何而来了。"
"到时候还是我幻梦遭殃。"他补充了一句，眉头又皱起来。
"压味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白芊红问。
"至少三天左右。"管一有点可惜地咂了下嘴，"还得拿得是咸鱼，腌物堆积才能去得了粪馊。"
"那太好了！"
白芊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管一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我可以用三天时间故布疑阵，让人想方设法以为我用别的方法将人头送进来——然后人头被去味后，我只需要在这三天内考虑，如何将人头送到姬无夜府上即可。"她语速飞快，越说越兴奋，脸上那点疲惫一扫而空，"我甚至可以承担那些用来去味的咸鱼腌物的成本。"
管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带了人？"
"是的，潼山你听过吗？"白芊红反问，"由大王下令，潼山全权配合我的动作。"
"既有潼山，为何还需要我幻梦？！"管一皱眉。
他当然知道潼山。
那是赵魏之间一个经营走私、打家劫舍、走商护队的强大地下组织，能量不小，最近还跟幻梦签了承包所有幻梦商品在魏赵代理销卖的契约——由韩沥亲自批准。
"我……只是代秦王看看幻梦愿不愿意识时务，而希望管一先生配合并做点投名状的事情罢了。"白芊红微微一笑，答得坦诚。
管一差点被气笑。
"那……"他拖长声音，语气里带上点赶客的意思，"白芊红姑娘既然事情谈完了，夜深了，还请芊红姑娘尽快离开吧，我既有事，也要准备入睡了。"
白芊红却像是没听出他的送客之意，反而掩嘴轻轻一笑。
"哎呀！管一先生。"她亲切地说道，"芊红可是初来乍到新郑，衣食无着，举目无亲，不靠着幻梦，还能靠着谁呢？"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语调也软了下来。
"而且，莫要看芊红到来是带着秦王任务，芊红前面说了，身为秦幻梦一员，芊红终究是管一先生的小辈，很多事还是需要管一先生多多仰仗的。"
"往后秦幻梦在秦国顺利建好，大家都是幻梦旗下的一家人。"她抬起眼，目光诚恳，"管一先生作为长辈和大家宰，可要栽培栽培芊红啊。"
管一没绷住，到底笑了出来。
"哼！"他摇头，语气凄凉地说了一句，"这秦幻梦建成之日，岂不是我韩幻梦被吞没，整个幻梦的老六部集体退场之时啊？"
"管一先生切莫小看了芊红，更莫小看了秦王。"白芊红正色道，"秦王的眼光是长远的，和对贤才的渴求还是饥渴的，既然现有的幻梦是一个已经成功的事物，只要没有问题，为何会有变动呢？"
她说完，朝管一微微躬身，姿态放到了最低。
"不管如何，芊红在管一先生，和诸位头领面前都是需要学习和需要被提点的小辈，芊红绝不会对越俎代庖，过河拆桥的。"
白芊红最后一句话吐得非常认真：“我们都会是自己人，不仅齐心协力一起发展，也势必会为前辈们做个将利益保证传递下去的可靠人。”
管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只剩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他盯着白芊红弯下去的腰背，又看了看案上那根已经收进她袖中的乌金短锏，到底松了口。
"唉，不必如此。"他摆摆手，"既然芊红姑娘暂时在此无住所容身的话……就先在此客房住下吧。"
"事情准备了，就告诉我。"他补了一句，"我马上替你安排。"
白芊红直起身，脸上那点笑还没散，紧跟着就问了一句。
"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粪车已经送出去没有呢？"
管一正要起身，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你现在就准备好了？"
他确实没料到这女人如此雷厉风行。
深更半夜，雨还没停，就要动手。
"兵贵神速。"白芊红神色认真而专注，"只要人头送进了新郑，我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然后我就能痛快地睡一整天了！我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
"好吧！"管一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我给你安排个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白芊红一眼。
灯火下，那女人正站在原地，紫衣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水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像朵形状古怪的花。
管一收回目光，抬脚走了出去。
在心里面，他对这个突如其来，撞脸紫女的女人微微有点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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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总部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水，雨水顺着青砖缝往下渗，把墙根那几丛草泡得发亮。
管一站在接待室里，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账册。
他方才已经脱了外袍，本打算看完这卷就睡，结果门卫半夜来报，说有个持乌金短锏的女人要见他。
乌金短锏，可是公子的贴身短兵。
他不能不下来，然后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得脱口而出。
"紫女姑娘，你……大晚上的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了。
来人已经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跟紫兰轩的紫女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管一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差别。
首先，是发色不对。
紫女是一头紫发，而这人是青丝。
"我姓白，叫芊红，不是紫女。"
管一借着油灯的光，又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确实，虽然看起来脸貌相很像紫女，但发色不同，气质不一样。
紫女是沉静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有刀。
而听着“白芊红”这个名字后，管一神情认真了一点。
"那么——"管一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把账册往案上一搁，"白芊红姑娘，我以前没见过你，但我好像从跟韩重的通信来往中了解过这个名字，你好像是长信侯嫪毐的人吧？"
听到这个质疑后，白芊红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手持了一根乌金短锏来见我……你这算是背主呢？"管一皱起眉，"还是说算怎么回事？"
"更像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白芊红说得很认真，雨水顺着她鬓角往下滴，她也不擦，"而且，我并非背主求荣之徒，在我接到任务离开前，长信侯虽呈败相，但只是逃窜。”
说完她向西面拱了拱手：“秦王海量，不因为我为嫪毐谋主而杀之，亦不愿以投名状之举而让我弑旧主，因此派我前来。"
管一沉默了一拍。
"唔……只要你不背刺旧主，那我也不好说什么，想必你应该是个高才之人。"他面色松弛了一点，转身走到案后坐下，"不过，你能见到我，也是因为你持有一根来自公子的乌金短锏——能说说你现在是谁吗？"
"管一先生隐姓埋名自姓管，号一，是幻梦的大家宰，而小女子不才。"白芊红微微低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稳，"得大王和公子的批准，是准备组建秦幻梦的一员，此来算是来拜访管一前辈的。"
"秦幻梦吗？"管一听到这三个字，神情稍微温和了一点，却也没给太多好脸。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仍带着狐疑："你明天白天可以来，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深更雨夜中赶来，我幻梦可不是啥间者组织啊！不需隐姓埋名，偷鸡摸狗的。"
"我毕竟是初来乍到新郑，可没有什么地方住啊。"白芊红理所当然地说，“因此只能找幻梦总部，希望得到一个容身之所，还请管一先生收留。”
"那你算是来韩国出差，我可以给你安排一间客房。"管一作势要起身，"你先住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只是他屁股刚离了椅面，白芊红一句话就让他停了动作。
"但我有个来自秦王的要求，我需要一个参赞的对象，能陪我合计合计吗？"
管一慢慢坐了回去。
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沙沙的，像谁在屋外撒豆子。
他盯着白芊红看了两息，才开口。
"虽然我很尊重秦王，这是个有野心，有魄力，也有意志的少年王者，也许哪天秦国真的攻占了韩国，秦王有令，管一自会遵从。"他话说得客气，推脱之意却很明显，"但这里是新郑，我们的头顶上还是韩王，韩王虽然昏庸，但不是无能——帮了秦王太多，岂不是恶了韩王？幻梦这里还要靠他们吃饭的。"
白芊红微微一笑。
"我理解，县官不如现管。"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但在您可以以为轻易推脱秦王的请求前，让我先提供点最新信息给您。"
管一初始不以为意，结果一听这个话术，就马上紧盯着白芊红。
他没想到这个跟紫女很像的女人……竟然是个纵横家！
白芊红很满意管一的认真，于是就说道："就在四月初，也就是将近十天前，秦王亲政之日，发生了一场叛乱，即嫪毐盗窃宫中印信而叛乱——当然秦王顺利镇压了叛乱。"
管一顿时认真起来。
这种事情可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牵连，他只希望幻梦与叛乱无关。
好在白芊红还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管一先生放心，公子是平叛的一方，是站在胜利者旁边的人。"
"但你还是来到了韩国。"管一并没有被这个好消息安抚住，他身子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芊红，"这意味着韩国有人参与了叛乱。"
"管一先生不愧为幻梦丞相，见微知著。"白芊红赞了一句，"没错，夜幕的姬无夜派出来了他的百鸟杀手参与了帮助叛逆的行动，秦王知道，也对此震怒。"
"不！"管一一摆手，直接推翻了白芊红的话，"秦王的震怒一定会体现在秦国铁骑和大军上，如果派出了你这么一个纵横家，就是还有得谈。"
"但谈这个方案的人……是我们的公子。"白芊红微微一笑，"韩沥公子的意思，就是让秦国可以隐秘融入青瓷武装商队作为攻伐五国前，隐秘埋人的准备。"
管一没说话，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两下。
"这个方案确实像我家公子的手笔，无中生有，天马行空。"他消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再算上如果姬无夜不答应，那秦王的大军一旦兵临新郑城下，他势必要付出代价，而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但我不明白。"他马上话锋一转，眉头又拧起来，"这么一件看上去两全其美的事情，为什么需要你偷偷地来到这里，找上我，要我一起计划参赞呢？"
白芊红撇了撇嘴，那表情里带着点无可奈何。
"那是因为，刚刚以血铺垫完成亲政的年轻秦王，他需要让姬无夜长点记性。"她说，"他把夜幕输送到秦国的百鸟杀手的脑袋都砍下来，并要求将这些脑袋送到姬无夜的府上，然后才能谈。"
管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啊！年轻的王啊！"他随即摇头，又叹又笑，"这时候岂能是如此激进的时候？这样做，以姬无夜的手段必然会知道，然后他会非常愤怒的。"
"难怪你要如此隐蔽而静悄悄地前来拜访我，"管一恍然大悟地看向白芊红，"想必这时候，姬无夜已经尽起百鸟力量在整个新郑进行搜查了，势必要找到这个竟然送人头的暗使。"
"是的。"白芊红点头，"所以我需要管一先生您帮我。"
管一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案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虽然你带着公子的短锏，我必将视你为自己人。"他先把基调定下来，紧接着话就转了，"可是我也学过儒，别的没学会，可四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还是谨记在心的。"
"本次谋逆，虽夜幕有暗害秦王之心，秦王诛之合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管一放下陶碗，语气无奈，"可送人头到府上……此乃王虽有威，却失之于礼也。"
白芊红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理解管一先生希望秦王讨回公道的过程使无讼。"她顿了顿，"但也请先生理解一下大王。"
"从十三岁登基，经历九年的辅政，今日一朝亲政之日，竟有人参与谋害他的叛乱。"她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若无公子沥从中说项，依照任何一个诸侯王的脾气，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赤地千里。"
管一没接话。
白芊红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更以秦人脾气，遭此大难，势必要厉兵秣马，磨刀霍霍向猪羊——三晋之地，一个都不会剩！"
白芊红对此引申道："天下无义战久已，但秦国以虎狼之军，威凌六国之势已成定局。魏赵虽衰，但尚有一战之力，可韩国乃弹丸之地，一战而下，轻而易举。"
管一这回没有被吓到，反而笑了。
"韩国被攻下易，可后续五国被东出可难。"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国遭难，魏国如何行动不知，但楚国势必会北上，四方之地不可被秦国轻易占领。"
"那楚国和魏国能次次保住韩国？"白芊红只是笑着反问。
管一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
把韩国的安危放在他国干涉上，本身就是最不保险的做法。
这一点，作为幻梦最高执行者的他比谁都清楚。
白芊红见他沉默，便接着把话说下去。
"既然韩国被没是迟早的事，那么秦现在不马上向韩国报复，就是秦王的德行。"她语气一转，把话包装得冠冕堂皇，"现在，秦王并不打算放过赵国和魏国，并且矢志报复之。唯独韩国被放过，只是输送了十几个人头作为震慑——此非施大义而不拘小节乎？"
管一也知道秦国不主动打韩国，无论以什么理由，都可以被赞颂，但还是冷哼一声。
"但姬无夜此人，掌握惯了权势，以威慑人，以惧治人。"他忧心忡忡地摇头，"你这一次将人头送上去，他会这么安安稳稳，就不是姬无夜了！"
"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而不怀德。"白芊红怡然不惧，"如果不将这十几个人头送到姬无夜的府上，他就不会清楚自己惹了多大的祸；那秦国只有将十几万大军在秦韩边境上晃荡一下子，他才知道谦卑了。"
"可十几万人都这么在秦韩边境上晃荡一下子了？"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为什么要不到姬无夜的人头？"
"那要到人头之后，"管一也顺着她的逻辑推演，"秦国没有正常理由，还敢侵韩乎？"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芊红亦辩道，"这次不行，就下次，但我敢担保韩国别想靠去了姬无夜这个大奸臣就能海河晏清，奋发向上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直视管一，一字一顿，"韩国有没有姬无夜都晚了。"
管一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把话题拉回到最实际的地方。
"但幻梦不可能为芊红姑娘做这么多。"他语气里的客套已经褪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光是让幻梦安排把人头送到府上，这简直是让幻梦和夜幕撕破脸，我们没这么多力量顶住夜幕的反攻倒算。"
"我当然知道幻梦作为地头蛇不能完全得罪夜幕这个最大的地头蛇……和暂时的主人。"白芊红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紧接着就提醒了一句，"可管一先生也需要了解一点，夜幕作为幻梦主人的日子是短暂的，且不说韩国自身难保，公子已经升到了左庶长——韩国和秦国的利益必须一样顾上。"
"一个十九岁的韩国宗室，现在成了秦王的左庶长？"管一眨了眨眼，显然在消化这个新信息。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秦王确实所图甚大。"
"要不然，公子为何要答应入秦呢？"白芊红反问，"想必是见到了秦国一统六国的潜力，他看得到，也钻的进——因此左庶长就是公子沥目光高远的回报。"
她说到这，敛了神色，郑重其事地看向管一。
"管一先生。"她道，"我也不需要幻梦做太多的事，只需要将人头由新郑城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城内即可，如何送到姬无夜府上——我自有办法。"
"管一先生能做到吗？"她问。
管一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嗯……天底下，最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就是趁送粪的车队进出新郑城内外时，通过粪车将人头送进来。"
白芊红露出了一丝惊奇。
"这方法确实能想人不能所想。"她由衷道。
"可粪车送进来的人头必然带有粪臭馊味。"管一提醒道，"必须得想办法将之压味，不然姬无夜的人一旦闻到粪味，就知道这些人头从何而来了。"
"到时候还是我幻梦遭殃。"他补充了一句，眉头又皱起来。
"压味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白芊红问。
"至少三天左右。"管一有点可惜地咂了下嘴，"还得拿得是咸鱼，腌物堆积才能去得了粪馊。"
"那太好了！"
白芊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管一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我可以用三天时间故布疑阵，让人想方设法以为我用别的方法将人头送进来——然后人头被去味后，我只需要在这三天内考虑，如何将人头送到姬无夜府上即可。"她语速飞快，越说越兴奋，脸上那点疲惫一扫而空，"我甚至可以承担那些用来去味的咸鱼腌物的成本。"
管一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带了人？"
"是的，潼山你听过吗？"白芊红反问，"由大王下令，潼山全权配合我的动作。"
"既有潼山，为何还需要我幻梦？！"管一皱眉。
他当然知道潼山。
那是赵魏之间一个经营走私、打家劫舍、走商护队的强大地下组织，能量不小，最近还跟幻梦签了承包所有幻梦商品在魏赵代理销卖的契约——由韩沥亲自批准。
"我……只是代秦王看看幻梦愿不愿意识时务，而希望管一先生配合并做点投名状的事情罢了。"白芊红微微一笑，答得坦诚。
管一差点被气笑。
"那……"他拖长声音，语气里带上点赶客的意思，"白芊红姑娘既然事情谈完了，夜深了，还请芊红姑娘尽快离开吧，我既有事，也要准备入睡了。"
白芊红却像是没听出他的送客之意，反而掩嘴轻轻一笑。
"哎呀！管一先生。"她亲切地说道，"芊红可是初来乍到新郑，衣食无着，举目无亲，不靠着幻梦，还能靠着谁呢？"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语调也软了下来。
"而且，莫要看芊红到来是带着秦王任务，芊红前面说了，身为秦幻梦一员，芊红终究是管一先生的小辈，很多事还是需要管一先生多多仰仗的。"
"往后秦幻梦在秦国顺利建好，大家都是幻梦旗下的一家人。"她抬起眼，目光诚恳，"管一先生作为长辈和大家宰，可要栽培栽培芊红啊。"
管一没绷住，到底笑了出来。
"哼！"他摇头，语气凄凉地说了一句，"这秦幻梦建成之日，岂不是我韩幻梦被吞没，整个幻梦的老六部集体退场之时啊？"
"管一先生切莫小看了芊红，更莫小看了秦王。"白芊红正色道，"秦王的眼光是长远的，和对贤才的渴求还是饥渴的，既然现有的幻梦是一个已经成功的事物，只要没有问题，为何会有变动呢？"
她说完，朝管一微微躬身，姿态放到了最低。
"不管如何，芊红在管一先生，和诸位头领面前都是需要学习和需要被提点的小辈，芊红绝不会对越俎代庖，过河拆桥的。"
白芊红最后一句话吐得非常认真：“我们都会是自己人，不仅齐心协力一起发展，也势必会为前辈们做个将利益保证传递下去的可靠人。”
管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只剩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他盯着白芊红弯下去的腰背，又看了看案上那根已经收进她袖中的乌金短锏，到底松了口。
"唉，不必如此。"他摆摆手，"既然芊红姑娘暂时在此无住所容身的话……就先在此客房住下吧。"
"事情准备了，就告诉我。"他补了一句，"我马上替你安排。"
白芊红直起身，脸上那点笑还没散，紧跟着就问了一句。
"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粪车已经送出去没有呢？"
管一正要起身，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你现在就准备好了？"
他确实没料到这女人如此雷厉风行。
深更半夜，雨还没停，就要动手。
"兵贵神速。"白芊红神色认真而专注，"只要人头送进了新郑，我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然后我就能痛快地睡一整天了！我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
"好吧！"管一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我给你安排个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白芊红一眼。
灯火下，那女人正站在原地，紫衣的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水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像朵形状古怪的花。
管一收回目光，抬脚走了出去。
在心里面，他对这个突如其来，撞脸紫女的女人微微有点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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