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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年会第一震:赐爵

    几天后,王室年会,在前往宫城的马车上,韩沥和焰灵姬相对而坐。

    此时已经是入夜,全城近乎陷入黑寂,唯有宫城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团被夜色包裹的、正在燃烧的琥珀。

    作为每年年三十的日子,这是除了韩王安的生辰以外,宫城最为热闹的一天了。

    焰灵姬掀开马车的帐布看了一眼宫城方向的夜景。

    远处那片连绵的宫檐在灯火中勾勒出曲折的轮廓,像一只伏卧的巨兽。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布,坐回韩沥对面。

    “不知道当年百越王宫的年夜之景如何?”她突然对韩沥问道。

    韩沥此刻闭着眼睛运转功法,闻言睁开眼睛。

    “放心吧,过不几年——最多十年吧,一切都会白茫茫烧的真干净的。”

    “啧!”焰灵姬不快地反驳道,“年三十的日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咒自己?我都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觉得我在诅咒你了?!”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韩沥运转着功法,心态也有些抽离,语气就是这样平淡,“作为一个势力之主,可以气派,但不能奢华,可以彰显大国风范,但不能穷奢极欲。”

    “你就是嫉妒你父王啥责任不负是吧,一心享乐是吧,”焰灵姬看出来了,揶揄一声,“结果你却活得难受,总是想卸出一切。”

    韩沥不说话,这也代表了一种默认。

    焰灵姬倍感有趣地看了一会儿韩沥的行气姿态,突然觉得不对:“你这不像正常的望川秋水啊?”

    “墨家巨子当时想要传五年功给我作为一种标记,免得我被墨家份子对付。”韩沥悠悠地说道,“但我拒绝了,我说我想自己练,于是他就把功法给我了。”

    焰灵姬马上偏过头,一手托腮,不想看韩沥了:“你总是奇遇连连,似乎什么事情都会找上你。”

    “你嫉妒?”刚刚闭上眼睛的韩沥睁开一只眼睛,揶揄地问道。

    “我羡慕。”焰灵姬纠正道,“没什么好嫉妒的,我知道道家和墨家倾心于你是你无形中活成了他们思想中最想看到的东西。”

    “你的那个一点我看到了。”韩沥对焰灵姬几天前留下的回应做了确认。

    “那你什么看法?”焰灵姬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韩沥。

    “等你们先把苍龙七宿之结果彻底走不通了再说,”韩沥想了想,给出了个看法,“那玩意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也许有点用……一切先易后难嘛。”

    “可惜……你不求。”焰灵姬挺直身体,对着韩沥毫不在意地显露着细枝结硕果的曼妙身材——哪怕一袭灰衣也无法遮挡的美,“以你的毅力也许我们很快就有眉目了。”

    “致人而非致于人,求大多数人不想承担的事情,更容易起势。”韩沥还是那副抗拒他不理解事物模样,正经说事的他对眼前的美色根本不在意,“而当我势起的时候,钱粮反而成我必需之物了,天命秘密却成了装饰品——我务实,也就不再需要所谓苍龙七宿了。”

    “有句话,我说了,我知道你要么觉得我傲慢,要么觉得我不是一路人。”韩沥这时突然严肃地说了一句,“但正因为我在地底,加上现在还是冬天,我可以交代一句。”

    焰灵姬这时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开春,你应该就会回大牢,但这只是开始。”韩沥的语气里带着嘱咐,“一旦秦使被杀,在外力的作用下,你可能会被放出来,但放出来后和天泽会合的你就是和白亦非正式会战的日子。”

    “求之不得。”焰灵姬认真地对韩沥说道。

    “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被怜香惜玉的白亦非控制住,”韩沥慢慢推演道,“但和你汇合的百越其他人,可能除了你的主人天泽殿下,都会有性命之忧。”

    听着不好的预兆,焰灵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伤,但再低头看向韩沥时只有坚定:“我会祭奠牺牲的每个人。”

    “而我……我最多两不相帮。”韩沥吐出最后一句话。

    但焰灵姬点头得更干脆:“我知道。”

    韩沥不由得默然。

    “我不会怪你不作为,因为你本就没必要,立场上我们就是敌人。”焰灵姬的解释很平静,“因为你在这个冬天已经帮了我太多,帮了我主人太多——恩情重得还不完,怪你是没意义的。”

    “反正到时候请天泽殿下记住,此路走不通了,还有上万百越人可以依靠。”韩沥语气悠悠地说道,没再提不求回报了——毕竟人家已经明言不喜欢听了,“一定要在苍龙七宿的争夺中保存有用之身,不到最后,别放弃希望。”

    说罢,也不等焰灵姬如何反应,又继续闭眼练功了——闲的没事干,另外实在不知道该谈什么了,不如练功吧。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焰灵姬看着继续闭眼运功的韩沥,略带不满地用鼻子轻轻一喷气。

    她突然问了一句:“开春我就要离开了,有没有对我感到不舍啊?”

    但闭着眼睛认真运功的韩沥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不要问一个我只需要用简单的语言就能回答的问题。”

    焰灵姬眼睛里倒是透露了点高兴,可是语气里倒是有些不满:“可有时简单的语言回答会更让人高兴点。”

    “但意义就不够深刻了。”韩沥睁开了眼神,看了一眼焰灵姬的刹那,突然看向了帐外,“呼……到了,今年的第九九八十一难啊……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了。”

    焰灵姬刚刚还没感受到韩沥眼神中的意思呢,就马上不明所以地探出头在帐外一看——果然到了!

    她马上回过头叹服地看着韩沥:“新郑已经牢牢刻画在你的心里了是吧?”

    “所有我见过的人都一样。”韩沥直接回答。

    这话让焰灵姬不由得一怔。

    韩沥已经不看焰灵姬的反应,弯着腰起身,带上了他的礼物,慢慢走出了马车,同时说道:“车夫知道那个地方在哪,而千乘估计会等着带你去——别惹事,但我也不怕事。”

    说完,跳下马车,放下帐布走了。

    焰灵姬透过帐布看着韩沥的背影,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那袭灰裘融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悠悠地叹了一句:“我倒希望,我在你记住的所有人里面能更特别一点……尤其是你能勇敢说出来的那种。”

    但她也知道,让韩沥隐晦地承认已经是百战功成,而让他说出来已经是另一重考验了。

    而这第二重考验,想要获得开启的资格,还得看看自己能不能后续活下来。

    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响。

    宫城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口,灯笼在两旁拉出两道暖红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深处的殿宇。

    韩沥提着木箱穿过门洞,脚下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灯火和偶尔经过的人影。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个人站在甬道尽头的石阶上。

    四公子韩宇,九公子韩非。

    两人都是一身正式的冠服,在夜风里站了有一阵了。

    “小十四……”韩宇的神情温润却带着严厉,“你有粪土万金之志,这很难得,但这种败家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了。”

    “是……我知道。”韩沥知道韩非还是把麻将牌告诉给了韩宇,“主要也是那个名……”

    “所以我并不想将那物从他手上拿回来。”韩宇对此也给予了理解,“反正一个商贾,再怎么有钱,只要不是活成吕不韦一样的奇货可居……基本上能给个名就已经是他祖坟冒青烟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但这利……尤其是这万金,十万金之利,却不可轻让。”

    “就是……和姬将军,血衣侯的勾兑要谈好。”韩沥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

    “不仅是姬将军和血衣侯,还有张丞相。”韩宇提醒了一句,“你老是过于顾及着王室和军方的利益,但在治政上,光是让子房作为幻梦管一麾下打零工是不够的。”

    韩沥还真不太清楚得罪张开地有啥问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宇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眼韩非。

    韩非则接过话头:“你的幻梦虽然给老相国省了很大的事,但是老相国势力下的人对你很不满,准备整你了。”

    “也幸亏老相国深明大义,为了国事一直忍耐,但不能一直让他失利。”韩宇对韩沥教育道,“必要时宁愿让事情推进慢一点,也要照顾大家的利益。”

    韩沥想了想,还是做出了让步:“我会告诉管一,让他……拜访下张丞相,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这就对了,这才有宰辅之才的谋国气势。”韩宇对于韩沥的知错就改非常赞赏。

    “是,多谢四哥教诲。”韩沥马上躬身致谢。

    韩宇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木箱上。

    “这是你待会要送的礼单?”他问,“是什么?”

    “噢,是鎏金玉如意一柄。”韩沥展开箱盖,露出一截温润的玉色,金工细腻,在灯笼下泛着柔和的光。

    但韩非一看就不满了:“怎么是这么寒酸的玩意?!”

    这种礼物是什么人送才算是重礼呢?他韩非来送才算重礼。

    因为他掌握不了太多的珍贵资源。

    但韩沥是谁?一个影子国主,而且他之前给姬无夜送的可是什么?绣袍金甲!

    这已经算是半个王袍的东西——他已经提醒过弟弟送给父王的礼必须要比金甲重!

    这是当自己的话放屁吗?!

    但出来打圆场的却是韩宇。

    “诶,这你就误会小十四了,他已经在几天前暗中送了一件重礼给父王。”

    “噢?!”韩非和韩沥突然异口同声地一惊。

    随即韩非问韩沥:“你惊什么?”

    “我还以为,那样的新奇礼物,父王应该不对外示人,独锁宫廷自赏呢。”韩沥没想到这个父王还是打算公开展示啊。

    而这话让韩宇和韩非又不高兴了。

    “七国第一件奇物,怎么能不予示人呢?不然父王威严何在?!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韩宇批评道,“不仅要示人,还要通传天下。”

    韩非虽然恼怒,但见韩宇已经批评过韩沥了,只能看向韩宇:“四哥,是何物为七国第一奇?怎么我会不知道呢?”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因为是小十四的护卫送的,全程秘密,非有心者不能看到。”韩宇对此手段也是啧啧称奇地看着弟弟,既试探也夸赞,“声东击西,虚实结合,你得兵法之妙。”

    “再妙也是躲不过哥哥的神眼如炬。”韩沥倒是洒然地自承。

    “只是恰逢其会而已。”韩宇谦虚地说一句。

    “是我在听闻极西异国有特殊风俗后,我特地雕塑的一尊大人石塑,其中全身为当地石匠所雕,而其脸部为我单独所雕。”韩沥向韩非坦诚道。

    “果然是七国未曾一见的奇物!”韩非也不由叹一声,随即不解地看着韩沥,“为何提前送?”

    “以防出什么……意外。”韩沥也不隐瞒,“我是宁要安全,不要惊喜。”

    韩宇和韩非直接一脸无语。

    “父王对此颇为不满。”韩宇直接透露道,“他已经说了几次你不学无术了,你得读书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不满还是抱怨性的,父王确实对塑像爱不释手。

    而且这种礼物,估计是送了今年没明年了……也算一片孝心。

    自己只能当个好哥哥角色了。

    “是啊,弟弟,闲暇时也得读一些经史子集了。”韩非也是借此劝导道。

    “是,有机会开春我就读读。”韩沥赞同,“甚至到时候要在咸阳,闲暇时,也当读书做消遣。”

    这话说得两个哥哥不由一默——随时随地,确实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那我们就进去吧。”韩沥恢复了乐观,催着哥哥们说道。

    “走吧。”韩宇和韩非对此也赞同。

    三个人并肩穿过甬道,向宫城深处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在空旷的殿宇间散开,像谁在远处叹息。

    当韩沥走进宫城内部的时候,就看到一群王公子弟在四周以一种斜视、窥探或者偷偷看的态度看着走进来的韩沥。

    那些目光从廊柱后面、从灯笼下面、从各自的位置上射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他身上。

    “看我干嘛?”韩沥对此非常戒备,“每年都是这么来的,结果今年就个个看我了。”

    “今年你发现了水虫,而且进了一尊七国有史以来第一件巨大塑像……得人窥视,有什么不好?”韩非对此既解释,也劝服。

    “你十年不问士圈舆论,一朝成名天下知,得人窥探正常的。”韩宇则让韩沥莫放在心上。

    “还请两位哥哥助我,别让他们打扰我。”韩沥对此拱了拱手,“跟他们饮宴,不如做十件实事——而且我还要花时间在应付大佬上,真不能再花时间畅谈风月。”

    “也罢,我会和张相国提一声,尽量替你挡一挡。”韩宇没有推脱,直接答应了。

    他也乐见其成——弟弟少跟正常权贵圈子打交道,也就越没有通过正当力量谋权篡位的能力。

    他要清闲,韩宇要安全,都可以双赢。

    韩非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韩沥已经开始对周边的一切都不耐烦了。

    要么出走离韩,要么焚尽一切——而不让其他汲汲营营的王公子弟打扰到他,是不让结局马上进入非此即彼的唯一出路。

    焚尽一切……弟弟究竟看到了多少贵族带给平民的黑暗啊。

    三人穿过重重殿门,终于来到了宫殿内部。

    这里就只有寥寥几人在此饮宴了。

    韩王、明珠夫人、胡美人、几个韩王兄弟辈的封君,宗室里的执法者大宗正,以及几个不敢看走来三人的其他不出名兄弟,最后还有红莲。

    殿内燃着数十盏铜灯,火光在青铜灯树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过父王!”三人来到韩王面前二十步,立刻躬身行礼。

    “父王!”韩宇代表仨人出声,“儿臣已将十四弟带到。”

    “嗯……小十四上前,其余人先各自落座吧。”韩王安对三人下了命令。

    “是,父王!”三人行礼。

    韩宇和韩非各自落座。红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攥着衣角,目光追随着那个还站在殿中的灰裘身影。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在韩王安十步前停下,看着这位一年第二次见的“父亲”躬身低头。

    殿内的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小片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滴落在地上的墨。

    “小十四……”韩王安悠悠地说了一句,“该让寡人怎么说你呢?”

    韩沥想了想,再度低了点头:“父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若有优,也是父王教诲得好,兄长照顾得好;若有过,也是我年轻气盛,常不懂装懂,一时无知让父王和兄姐担忧难过,我之错矣。”

    “恳请父王训示,我定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韩沥向韩王安请训道。

    这话说完,不认识韩沥的人,个个都点头,称赞韩沥的识大体和知趣——并且不得不疑惑这“不学无术”名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但认识韩沥的人,都脸色微变——这是韩沥在极度应付的套话。而且分寸感太足了,足得像个真正油滑的老臣,而非一个少年王子。

    红莲的手指都攥得更紧了。

    而韩王安对此表现得一无所觉——或者说,他觉察了,但无可奈何。

    “嗯,这次你发现水虫搅扰得整个新郑不平静,实属该责!”韩王语气一沉地对韩沥说道。

    红莲神色堪忧,就要说话。

    但她马上注意到韩宇的眼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沥也马上识趣地弯下腰,听候训示。

    “但,你也算是为这个水虫问题提供了解决之策,加上你为我大韩的国礼为兵策,和你今年年礼进贡的奇物……对你的责罚就先免了。”韩王安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话语里的免责,还比不了韩王话语里的信息地震——韩沥竟然是震惊七国的青瓷•国礼为兵策的真正策划者。

    倒是让整个韩国大宗宗室产生了一些难得的讨论了。

    红莲总算感到了自豪——看,这就是我的弟弟,我韩家真正的千里驹,名动七国的幻梦主!

    而韩王安顿了顿,在气氛稍微安静一点后,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落在殿中那些宗室脸上。

    “今年开春,据闻诸子百家之领袖将齐聚新郑来应对水虫问题。”韩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疾不徐,继续抛出信息地震,“名正则言顺,寡人准备为第十四子立一爵名,以免他与百家掌门叙事时,坠了我大韩威风,诸位……可有所见啊?”

    殿内安静了一瞬。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好家伙,韩沥和所有人都有点惊了。

    但惊了之后,除了韩沥,所有人却都有点觉得合理。

    光国礼为兵和水虫问题,都是必须要赏的,不然不服人心。

    而且百家大佬难道去跟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无爵的宗室公子平等对话吗?

    这怎么可以呢?!

    所以给爵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非常恰当的——因为官和职都对朝堂有影响,唯有爵可以无影响。

    只是……给个什么爵呢?

    这是接下来这场宗室会议的重点了。

    红莲的眼睛甚至亮了起来。

    而殿中那些宗室的目光,已经从窥探变成了审视——像一群围猎者,在打量一头突然闯入领地的、不知来路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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