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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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你可算来了。”李旗峰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李副厂长，找我有事？”
李旗峰把手里的纸铺在桌面上。是那份六月份的生产报表。
“你看这个。”李旗峰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一千五百二十吨。八倍。”
陈卫东扫了一眼，没说话。这个数字在他的计算范围内，没有出入。
“今天上午，冶金部领导亲自打电话到厂长办公室。”
李旗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田司长原话——轧钢厂这次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给部里长了脸。特种钢的缺口，这下全补上了。”
陈卫东点头：“设备改完了，产量自然就上去了。后面的维护你们按手册来，出不了大问题。”
李旗峰看着陈卫东平静的脸，心里转了几个弯。
他今天来，不光是送报表的。
这一个月，他天天待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一步车间都没下过。可因为他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这八倍的产量，这实打实的政绩，就这么稳稳当当落在了他头上。
部里领导表扬，厂里开会总结，他李旗峰的名字紧紧跟在陈卫东后面。
田司长把陈卫东借调过来，等于送了他一个天大的便宜。
李旗峰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只要跟陈卫东绑在一起，他这个副厂长往上走，就是迟早的事。
“陈工。”李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大前门，拆开，递了一根过去。
陈卫东摆摆手：“不抽。”
李旗峰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上午部里电话刚挂，第三机床厂的老刘、红星齿轮厂的老马，好几个厂长排着队给我打电话。”李旗峰压低声音，“明面上是打听咱们的产量，实际上，全是在问你。”
陈卫东端起茶杯喝水。
“他们都想借咱们厂的经验，搞设备改造。老刘甚至问我，能不能请你过去给他们讲两节课。”
李旗峰笑了两声，“我给挡回去了。我说陈工在一机部忙着大项目，哪有空管你们那些破铜烂铁。”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以后厂里碰到技术上的麻烦，可以去一机部找我。”
这句话客气，也划清了界限。
李旗峰听懂了。他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
“陈工，你的话我记住了。”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卫东面前。
信封很厚，封口没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蓝色大团结。
“这是什么？”陈卫东看了一眼信封。
“部里批下来的专项奖励。”李旗峰说，“歼击机项目配套的，按规矩，参与技术革新的人员都有份。这是你那份，厂里特批的最高档。”
陈卫东没动那个信封。
“李副厂长，你拿回去。”
李旗峰愣了一下：“陈工，这是正当奖励，你拿着，没人说闲话。”
“我是一机部的人，借调到冶金部帮忙。”陈卫东看着李旗峰，“我的薪资待遇，冶金部按月打到一机部的账上。我再拿轧钢厂的奖励，不合规矩。”
李旗峰急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给厂里立了这么大功，拿这点钱算什么？杨厂长那边也点了头的。”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他不收这个钱，有他的考量。
李旗峰这个人，圆滑，精明，是个标准的官僚。工作上逢场作戏，大家过得去就行。
但拿了钱，性质就变了。
轧钢厂内部的水很深。杨厂长和李旗峰明争暗斗，互相别苗头。他一个外人，拿了李旗峰递过来的钱，不管这钱是不是公家的，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接了李旗峰的好处。
他没必要为了几百块钱，掺和进这种派系斗争里。
再者，他现在真不缺钱。
两口子加起来，每个月能存下将近两百块。
这年头，两百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活大半年。
吃穿住用，部委全包。
房子是一机部分配的家属院，出门有专车。平时需要什么稀罕物件，跟部里后勤打个招呼，各种票据直接送上门。
这几百块钱的奖金，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李旗峰没急着走。
他把信封往陈卫东面前推了推，屁股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工，你这话说得不对。”
陈卫东看他。
“这不是厂里给你的。”
李旗峰把信封翻过来，指着封皮右下角盖着的红章，“你自己看——冶金工业部科技司。部里批的专项奖励，走的财政拨款。跟厂里一分钱关系没有。”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章。
确实是部委的章。
“歼击机项目配套的特种钢攻关，上面专门拨了一笔奖励经费下来。参与人员人人有份，技术科的老刘、小周他们都领了。”
李旗峰掰着手指头算，“你是技术革新的主持人，拿的是最高档，这没毛病吧？”
陈卫东没接话。
李旗峰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拿，下面技术科那帮小年轻怎么办？他们看你不拿，也不好意思拿。那帮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你让他们白干？”
这句话有点分量。
陈卫东想了想。
部委拨的专项奖励，有正式批文，有红章，走的是明账。这跟李旗峰私下塞钱是两回事。拿了这个钱，不欠任何人的人情，账面上干干净净。
而且李旗峰说的那个理由——他不拿，下面的人不敢拿——这倒不是瞎编。
国内单位就是这个风气，领导带头不领，底下人谁敢伸手？
技术科那几个研究员跟着他熬了一个月，该拿的钱得让人家拿到。
“行。”陈卫东把信封拿过来，没拆，直接放进公文包里。
李旗峰一下子就松快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刚才递过一回，人家没接，再递就显得没眼色了。
“陈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管是厂里的事还是生活上的事，我李旗峰能办的，绝不含糊。”
陈卫东点了下头，没多说。
李旗峰站起来，把椅子归位，笑着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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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把茶杯放下：“李副厂长，找我有事？”
李旗峰把手里的纸铺在桌面上。是那份六月份的生产报表。
“你看这个。”李旗峰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一千五百二十吨。八倍。”
陈卫东扫了一眼，没说话。这个数字在他的计算范围内，没有出入。
“今天上午，冶金部领导亲自打电话到厂长办公室。”
李旗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田司长原话——轧钢厂这次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给部里长了脸。特种钢的缺口，这下全补上了。”
陈卫东点头：“设备改完了，产量自然就上去了。后面的维护你们按手册来，出不了大问题。”
李旗峰看着陈卫东平静的脸，心里转了几个弯。
他今天来，不光是送报表的。
这一个月，他天天待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一步车间都没下过。可因为他是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这八倍的产量，这实打实的政绩，就这么稳稳当当落在了他头上。
部里领导表扬，厂里开会总结，他李旗峰的名字紧紧跟在陈卫东后面。
田司长把陈卫东借调过来，等于送了他一个天大的便宜。
李旗峰是个聪明人。他明白，只要跟陈卫东绑在一起，他这个副厂长往上走，就是迟早的事。
“陈工。”李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大前门，拆开，递了一根过去。
陈卫东摆摆手：“不抽。”
李旗峰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上午部里电话刚挂，第三机床厂的老刘、红星齿轮厂的老马，好几个厂长排着队给我打电话。”李旗峰压低声音，“明面上是打听咱们的产量，实际上，全是在问你。”
陈卫东端起茶杯喝水。
“他们都想借咱们厂的经验，搞设备改造。老刘甚至问我，能不能请你过去给他们讲两节课。”
李旗峰笑了两声，“我给挡回去了。我说陈工在一机部忙着大项目，哪有空管你们那些破铜烂铁。”
陈卫东把茶杯放下：“以后厂里碰到技术上的麻烦，可以去一机部找我。”
这句话客气，也划清了界限。
李旗峰听懂了。他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
“陈工，你的话我记住了。”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卫东面前。
信封很厚，封口没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蓝色大团结。
“这是什么？”陈卫东看了一眼信封。
“部里批下来的专项奖励。”李旗峰说，“歼击机项目配套的，按规矩，参与技术革新的人员都有份。这是你那份，厂里特批的最高档。”
陈卫东没动那个信封。
“李副厂长，你拿回去。”
李旗峰愣了一下：“陈工，这是正当奖励，你拿着，没人说闲话。”
“我是一机部的人，借调到冶金部帮忙。”陈卫东看着李旗峰，“我的薪资待遇，冶金部按月打到一机部的账上。我再拿轧钢厂的奖励，不合规矩。”
李旗峰急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给厂里立了这么大功，拿这点钱算什么？杨厂长那边也点了头的。”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他不收这个钱，有他的考量。
李旗峰这个人，圆滑，精明，是个标准的官僚。工作上逢场作戏，大家过得去就行。
但拿了钱，性质就变了。
轧钢厂内部的水很深。杨厂长和李旗峰明争暗斗，互相别苗头。他一个外人，拿了李旗峰递过来的钱，不管这钱是不是公家的，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接了李旗峰的好处。
他没必要为了几百块钱，掺和进这种派系斗争里。
再者，他现在真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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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两百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活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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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百块钱的奖金，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李旗峰没急着走。
他把信封往陈卫东面前推了推，屁股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工，你这话说得不对。”
陈卫东看他。
“这不是厂里给你的。”
李旗峰把信封翻过来，指着封皮右下角盖着的红章，“你自己看——冶金工业部科技司。部里批的专项奖励，走的财政拨款。跟厂里一分钱关系没有。”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章。
确实是部委的章。
“歼击机项目配套的特种钢攻关，上面专门拨了一笔奖励经费下来。参与人员人人有份，技术科的老刘、小周他们都领了。”
李旗峰掰着手指头算，“你是技术革新的主持人，拿的是最高档，这没毛病吧？”
陈卫东没接话。
李旗峰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拿，下面技术科那帮小年轻怎么办？他们看你不拿，也不好意思拿。那帮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你让他们白干？”
这句话有点分量。
陈卫东想了想。
部委拨的专项奖励，有正式批文，有红章，走的是明账。这跟李旗峰私下塞钱是两回事。拿了这个钱，不欠任何人的人情，账面上干干净净。
而且李旗峰说的那个理由——他不拿，下面的人不敢拿——这倒不是瞎编。
国内单位就是这个风气，领导带头不领，底下人谁敢伸手？
技术科那几个研究员跟着他熬了一个月，该拿的钱得让人家拿到。
“行。”陈卫东把信封拿过来，没拆，直接放进公文包里。
李旗峰一下子就松快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刚才递过一回，人家没接，再递就显得没眼色了。
“陈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管是厂里的事还是生活上的事，我李旗峰能办的，绝不含糊。”
陈卫东点了下头，没多说。
李旗峰站起来，把椅子归位，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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