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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让你成为光杆司令

    见林昭和吕氏的反应,朱元璋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朱允炆。

    朱允炆在校场上跑了一圈,马速不快,可他的身子俯得很低,很是熟练,已经引起一些喝彩。

    他伸手取下马鞍侧边的弓,弓身是桦木的,轻而韧,弯弓搭箭,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利索地松开。

    箭矢离弦,带着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银线。

    那道银线穿过校场上空的浮尘,穿过众人的视线,从柳枝的白色部分正中间穿了过去。

    箭杆将那段白色木质从中间劈开,带着一截断枝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几个公侯子弟张着嘴,嘴边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就这样僵住了。

    “好!”

    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嚯”——

    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

    有人拍掌,有人喝彩。

    朱允炆勒住马,微微喘着气,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

    那根被射断的柳枝在风里晃了一下,断口处的白色木质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白。

    “好!哈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朝校场方向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走得太急有失体面。

    他转过身,朝左边坐着的几个老臣扬了扬下巴,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你们看见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根断了的柳枝,“朕这个孙子,头一回上场。”

    几个老臣纷纷起身,有人捋着胡子点头,有人拱手道:“皇孙殿下天资过人,陛下教导有方。”

    朱元璋“啧”了一声,像是嫌弃那些话太客套了,可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校场上的朱允炆招了招手:“你过来!”

    朱允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座前。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副单薄的身板上停了一瞬,笑道:“好小子!干得漂亮!谁教你的?”

    朱允炆低声道:“回皇爷爷,是凉国公蓝玉。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朱元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转身朝那几个老臣看去,“你们听见了没有?两个月!朕这个孙子,两个月就把柳枝射断了。你们那些子弟练了多少年?弓都拉不开的,朕见过的可不止一个。”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苦笑着摇头,有人躬身道:“陛下说的是。皇孙殿下天资过人,蓝将军教得也好。”

    朱元璋“哼”了一声,走回御座坐下,对内侍道:“彩帛拿来,朕亲自赏他。”

    内侍捧了彩帛过来,朱元璋拿起来递到朱允炆面前,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拿着。这是你自己挣的。”

    朱允炆双手接过彩帛,行了一礼:“孙儿谢谢皇爷爷。”

    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允炆那双因为用力拉弓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你方才说,你练了两个月。蓝玉肯教你?”

    朱允炆道:“蓝将军说,孙儿手稳。他说射箭不在力大,在心稳。心稳了,箭便不会偏。”

    朱元璋道:“他倒是个会教人的。也是你天资聪颖,是我老朱家的好儿郎!”

    “皇爷爷,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才射断了这根柳枝。可是——”朱允炆抬起头来看了朱元璋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从中央到地方,处处都有读书的地方。文官有人教,可武官却没人教。”

    “咱大明的武将,要么是跟着父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自己琢磨;要么是上了战场拿命去换经验。打赢了是运气,打输了连为什么输都不知道。皇祖父,朝廷能设武学吗?专门教那些武将子弟怎么打仗,舆图、辎重、行军、扎营,都有人教。”

    “孙儿今日能射中这一箭,是因为有人教了孙儿两个月。可若是没有人教,孙儿就算练十年也射不中。与其让他们在场上笑别人,不如让他们在学堂里学点真本事。”

    朱元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在朱允炆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校场边那根断了的柳枝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方才说,朝廷该设武学,让武官子弟专门学打仗?”

    朱允炆点头:“是。”

    “那朕问你,学了打仗,不学别的,将来只会打仗,不会治国,算什么人才?”朱元璋道,“文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可朕从来没想过让文官只读经史不读兵书。武将也一样,只懂打仗不懂别的,朝廷养出来的便是一群只会动刀子的人。朕要的是文武兼备的人,不是只会拉弓的武夫。”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那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朱元璋道:“朕不是不想设武学。可朕怕设了武学之后,那些武将子弟只学打仗,不学别的。到时候文官不懂武,武将不懂文,两边各走各路,迟早要出乱子。”

    “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将,等仗打完了,他会做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觉得天下是他打下来的,觉得自己可以不听朝廷的话。朕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蓝玉算一个,冯胜算一个,傅友德也算一个。你们几个老家伙啊,朕用你们打仗,可朕不能让你们觉得自己可以不用低头。”

    几个老臣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这已经是明面上的敲打了。

    林昭站在旁边听着,朱允炆提出武学的那一刻开始,他脑子里就在飞快地转着一套方案,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父皇,儿臣有个想法,或许能解决父皇的顾虑。”

    朱元璋看向他:“说。”

    “儿臣设想的武学,不是只教骑射和兵法的学堂。”林昭道,“儿臣想的是——上午学兵法、舆图、阵图、军需辎重,下午学骑射、格斗、行军、扎营。除此之外,还要学一样东西——忠义。”

    “让他们读《忠经》,读历代名将传,学为将者的本分。不是让他们只会打仗,是让他们知道,学了本事之后,是为了替朝廷守边,不是替自己争功。学了本事之后,若是不懂忠义,那本事越大,祸害越大。”

    既然老朱忌惮防范武臣,那就把他的担心摆在明面上,然后解决。

    “你这个想法,跟朕从前见过的武学都不一样。”

    “这是儿臣想了许久的。若父皇允许,儿臣可以先办一个小的,招三五十个人试试。若是试成了,再慢慢铺开;若是试不成,也不至于浪费太多钱粮。”

    朱元璋想了一会儿,对着朱允炆笑道:“那皇爷爷便准了你好不好?”

    他转向林昭,“标儿,你去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办好了,是大明的福气;办不好,你替朕想想该怎么跟这个孙儿交代。”

    林昭躬身:“儿臣领旨。”

    ……

    五月初十,朱棣的信送到林昭案头。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收敛,措辞也稳。

    像是一个人在落笔之前先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肯让它落在纸面上。

    通篇读完,始终没有半个字流露出迫切或不安,只是陈述了一件事,二哥在西安处境艰难,请大哥以兄长身份说几句话,让父皇不要太过苛责。

    写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兄友弟恭,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昭呵呵一笑,叫过刘承宗,吩咐道:“告诉燕王,让他放心。父皇只是小惩大诫,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承宗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林昭又叫住了他:“另外,再写一句——‘四弟在北平安心守着北边的门,京中的事,自有大哥来办。’”

    历史上朱樉是死在洮州叛乱之后,怎么加速这一过程呢?怎么再刺激刺激朱樉呢?林昭思忖着。

    ……

    这日午后。

    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扇半敞着,春日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温暖的光斑。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捻着那串黑檀佛珠,面前摊着一本奏章。

    案角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林昭跨进门槛时,看见暖阁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曹国公李景隆。

    他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正坐在御案侧下方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恭谨。

    林昭进来时他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李景隆的父亲是明朝开国名将李文忠。

    李文忠在洪武三年(1370年)获封曹国公,成为“开国六公爵”之一。

    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开国功臣,而且还是朱元璋的亲外甥。

    朱元璋曾说过“吾甥犹吾子也”,对李文忠可是十分喜爱。

    李景隆是李文忠的长子,于洪武十九年(1386年)正式袭封曹国公。

    “来了。”朱元璋没有抬头,仍然看着那本奏章,“坐。”

    林昭在另一侧坐下。

    朱元璋搁下奏章,目光在李景隆和林昭之间来回了一趟:“今日叫你们来,是为西北的事。”

    “李景隆,你把你查到的说一说。”

    李景隆微微欠身,“陛下,臣近日查阅了洮州卫的军报,发现西北那边的情形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安稳。洮州卫虽然洪武十二年便设立了,但当地部族并未完全心服。”

    林昭一听便觉得熟悉,可脑中想法总感觉蒙着一层。

    死脑袋快想快想,纵欲过度还是不行啊,记忆力下降得厉害。

    李景隆顿了一下,“洮州这个地方,西控番戎,东蔽湟陇,是西北门户。若洮州不稳,河州、西宁便都要跟着动荡。河州一乱,兰州便危殆。兰州若失,关中便是敞开的门。”

    是了!

    “金牌信符!”林昭和李景隆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李景隆一愣,“太子殿下?”

    林昭笑道:“呵呵,看来我们想一块去了,曹国公你先讲吧。”

    李景隆继续道:“臣以为,朝廷应当在西北推行金牌信符制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案面上。

    纸上画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符牌样式,一面刻着“金牌”二字,一面刻着“信符”二字,中间是一道齿纹咬合的接口。

    “金牌信符分为两半,一半由朝廷保管,一半颁给西番各部。遇有征调纳马时,各部落需出示信符,与朝廷的金牌勘合无误,才能以茶易马。”

    他指了指那接口处的齿纹,“每块金牌信符的齿纹都不相同,无法伪造。西番各部若想得到朝廷的茶,就必须交出马匹。如此一来,朝廷既能获得马匹补充军备,又能通过茶马贸易牵制西番各部,让他们有所顾忌。”

    朱元璋问道:“你打算怎么推行?”

    李景隆微微倾身:“臣愿奉旨前往西番,亲自主持金牌信符的颁发与茶马互市。西番各部首领若能亲眼看到朝廷的诚意和决心,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林昭:“标儿,你怎么看?”

    瞌睡有人送枕头,机会来了。

    西北的局势确实不稳,金牌信符确实是朱元璋在洪武年间推行过的制度,李景隆也确实在西北打过仗、熟悉那片土地。

    金牌信符也催化了洮州叛乱的发生。

    可他此刻坐在这里,听着李景隆一字一句地陈述西北局势时,心里想的不只是西北。

    他突然想起刘玉章。

    秦王府护卫指挥使,朱樉身边最信任的人,在西安跟了朱樉十几年。

    若是能把刘玉章从朱樉身边调走……

    “儿臣以为,曹国公所言有理。”林昭道,“西北不稳,则关中不安;关中不安,则中原动摇。金牌信符制度若能推行得当,确实可以稳住西番各部。”

    “不过——”林昭停顿了一下,“推行金牌信符需要熟悉西北本地事务的人协助。”

    “儿臣想起一个人,秦王府护卫指挥使刘玉章,在西安多年,熟悉西北风土人情,又通晓军务。若能将他调任甘肃参将,协助曹国公办理茶马事务,应当能事半功倍。”

    “况且秦王府护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由东宫属官暂代,也不是不行。”

    李景隆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确实需要一个熟悉本地事务的人协助。刘玉章在西安多年,对西番各部的底细比臣清楚得多。”

    朱元璋吩咐道:“拟旨:秦王府护卫指挥使刘玉章,升任甘肃参将,即刻赴任,协助曹国公办理西北茶马事务。秦王府护卫统领一职,由东宫属官暂代。”

    消息传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十五了。

    刘玉章跪在承运殿正厅里接了旨意,低头看着那卷黄绫封套,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来。

    他先去了北苑暖阁,在门外站了片刻,隔着一道门板低声道:“殿下,臣……要走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朱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谁让你走的?”

    刘玉章没有答话。

    他知道这道旨意是从京师来的,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知道朱樉也拦不住。

    他站在门外,只低声道:“殿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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