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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老门房只认一把旧伞

    宁家旧伞没有伞面。

    只剩十二根乌木伞骨。

    其中一根从中间断过,用很细的铜线缠了七圈。苏听澜拿起来时,伞柄底端掉出一小片发黑的油纸。

    油纸写着两个字。

    石桥。

    宁知微记得父亲的伞。

    不记得石桥。

    方氏却说,城南石桥边有个卖旧伞的老人,姓郭。韩家搬进宅院第一年,他还在这里看过门,后来腿坏,才去摆摊。

    “宁家旧人?”闻人清问。

    “他说自己只是门房。”方氏道,“婆母叫他郭老头,不准孩子喊郭爷爷。族里有人不喜欢他。”

    郭老头的伞摊很小。

    一块破布,三十余把旧伞,晴天也支着。老人六十多岁,右腿比左腿短一点,眼睛倒很亮。看见宁知微一行人,他先把摊上的钱盒抱进怀里。

    “不赊。”

    苏听澜道:“不买伞。”

    “问路也收钱。”

    “问人呢?”

    “更贵。”

    谢红绡蹲在摊边:“郭大爷以前给宁家看门?”

    老人低头补伞:“不认识宁家。”

    “后来给韩家看门?”

    “也不认识韩家。”

    “那你只认识钱?”

    “钱不会抄家。”

    这句话说完,他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宁知微没有报名字。

    苏听澜把十二根旧伞骨放到摊布上。

    伞没有直接交老人。

    旧宅开启时,方氏、梁主事、闻人清与宁知微都见过它靠在空书架旁。苏听澜只把伞骨装进透明薄绢袋,让郭老头隔袋辨认铜线圈数、伞骨木纹与柄底暗槽。

    “若真是你经手修的,哪根伞骨不是原来的?”闻人清问。

    老人指向靠伞柄第三根:“这一根是槐木,不是乌木。修伞匠当年说乌木太硬,接不好,用染黑槐木替。雨天久了会泛白。”

    苏听澜用湿布只擦骨尖半寸。

    第三根果然透出浅色。

    这个细节未写在宁家旧物册,也不是宁知微记忆能提供。它增加郭老头确实接触过旧伞的可能,仍不让后续窄匣与封口银自动变真。

    郭老头只看一眼,手里针就掉了。

    “哪来的?”

    “韩宅后院旧封房。”苏听澜道。

    “伞面呢?”

    “没有。”

    “伞柄里有什么?”

    “一片写石桥的油纸。”

    老人把钱盒放下,伸手去碰断过的那根伞骨。指腹摸到铜线第七圈时,他才抬头看宁知微。

    “小姐长高了。”

    宁知微道:“我以前多高?”

    郭老头愣住。

    谢红绡笑了一下:“先别急着认亲。回答。”

    老人抬手比到自己腰间:“抄家那年,到这里。”

    宁知微十五年前已经七岁,不只这么高。

    老人认错了?

    或故意试探?

    宁知微没有纠正,只问:“你说的是哪一年?”

    “永和十三年。”

    那是宁家获罪前两年。

    她当时确实接近这个高度。

    郭老头记得的不是抄家当日。

    是他最后一次正常见她的年份。

    闻人清在旁边记下:“请按时间分段说。看不见的不要补。”

    老人看她官服:“你们是来查老爷?”

    宁知微道:“查宁衡案。”

    “要翻案?”

    “重审。”

    “有什么区别?”

    “翻案先认他无罪。重审先认旧判有疑点,也可能查出新的有罪事实。”

    郭老头看了她很久:“你不像来替父亲说话。”

    “我来查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老人终于让出伞摊后的一只矮凳。

    他不从抄家说起。

    先说永和十三年。

    那年秋天,宁衡让门房把旧伞送到城南石桥修。伞没坏,只要求把一根伞骨锯断再接,用铜线缠七圈。修完以后,宁衡亲自把一片油纸塞进伞柄。

    “写的什么?”闻人清问。

    “没看。”

    “你如今知道石桥?”

    “老爷只说以后有人拿这把伞问,带他到石桥,不带进宁家。”

    “有人问过?”

    “没有。”

    “为何伞回到旧宅封房?”

    “抄家前,老爷自己带回去的。”

    下一段是永和十五年,宁衡获罪前十一日。

    黄昏,有一辆无标马车停在后巷。车夫递给郭老头一只窄匣,长两尺、宽半尺,外包黄布,没有署名。

    “谁让送?”

    “车夫只说宁大人旧物。”

    “你见过车夫?”

    “第一次。”

    “模样。”

    “年轻,左脸有麻点。别的记不清。”

    “匣子交给谁?”

    “老爷。”

    “亲手?”

    “我送到书房门口,老爷出来拿。没让我进去。”

    “匣内是什么?”

    “不知道。”

    “后来再见过?”

    “没有。”

    这就是他能亲见的全部。

    谢红绡问:“你没偷看?”

    “门房偷看主人匣子,会被赶。”

    “抄家以后也没看?”

    老人脸色沉下来:“抄家以后,能活就不错了。”

    第三段正是抄家。

    宁家下人被分别问讯,郭老头因只管门、不能识字,关了十三日便放。他妻子病重,儿子又欠药钱。韩家接赐宅时缺熟悉房屋的人,宗正寺让他再看一年门。

    他答应了。

    “所以你替韩家守过宁家门。”宁知微道。

    “是。”

    “有没有把宁家旧物交给韩家?”

    “正屋家具按官册交。下人私物能认领的还了。认不出的烧了两车。”

    “旧伞为何没烧?”

    “我藏在后院空屋。”

    “窄匣呢?”

    “没见。”

    “你替韩家看门时,谁维护北三间?”

    “一个姓郑的老管事,右眼有白翳。他带两名工匠来过三次。每次拿首辅府值房黄封,我只开后巷门,不准跟。”

    “黄封写什么?”

    “我不识字。”

    “印呢?”

    “没有完整官名,只压半枚方印。”

    郭老头没有把自己说成忠仆。

    他藏了一把伞。

    也替接收宁宅的韩家看了一年门。

    他放姓郑管事进后院三次,没看里面做什么;他保住妻子的药钱,也让可能的证物在自己眼前继续被别人控制。

    谢红绡问:“你不怕宁姑娘怪你?”

    老人看向宁知微:“怕。”

    “那为何还说?”

    “这把伞都出来了。”

    “伞若没出来?”

    “我就继续卖伞。”

    诚实得不好听。

    宁知微没有叫他郭伯,也没有骂叛徒。

    “你妻子后来如何?”

    “多活了三年。”

    “儿子呢?”

    “早死了。”

    “韩家一年工钱够药钱?”

    “不够。首辅府旧管事另给了二十两封口银。”

    闻人清抬头:“何时给?”

    “最后一次维护北三间后。”

    “为何现在说?”

    “钱花完了,人也死了。”

    “银票、钱袋或见证人?”

    “没有。”

    封口银只有口述。

    不能直接定姓郑管事来自首辅值房。

    但“右眼白翳、半枚方印、三次维护、黄封”与方氏昨夜说法互相独立又基本相合。

    时间也能对上一部分。

    韩宅入住第一年,宗正寺后巷出入簿有三次“首辅值房修造”简记,月份分别为三月、六月和十月;人名栏空白,车数均为一。郭老头说两名工匠同行,出入簿却只记一车,不冲突,也不能证明车里确有两人。

    第四次维护没有出入簿记录。

    老人坚持只有三次。

    方氏幼时听婆母说“每年有人来”,可能把多年传闻说成多次亲见。闻人清因此保留两者差异,不为凑出完整维护史强行合并。

    闻人清将证言分成四段。

    永和十三年旧伞暗记。

    永和十五年窄匣送入。

    抄家后转为韩家门房。

    姓郑管事三次维护与无凭封口银。

    每一段分别写亲见、未见和记不清。

    郭老头按指印前问:“说完会抓我?”

    “你可能涉及隐匿旧物、收受封口银与未报告封区进入。”闻人清道,“会继续核,不因作证先免。”

    老人点头:“这才像真的。”

    苏听澜把旧伞骨重新包好。

    郭老头忽然道:“石桥下还有东西。”

    所有人看他。

    “什么?”

    “不知道。老爷只说,伞若回家,桥下便不用等;伞若在外,带问伞的人去桥下。”

    如今伞在外。

    郭老头却没有立即带路。

    闻人清也不准当日直接挖桥。

    石桥是公共道路,桥下可能有旧物,也可能只是一处接头点。先由郭老头在图上标位置,再查河道修缮记录、近年桥基改动与是否影响行人。若需动石,申请限定一块桥基,不封整座桥。

    谢红绡叹气:“连桥下寻宝也要批。”

    郭老头看她:“不批就挖,挖错了你赔桥?”

    苏听澜道:“她赔不起。”

    “谁说的?”

    “四十五两旧账还没清。”

    郭老头第一次笑了一声:“那确实赔不起。”

    他指了指摊上新补好的一把青伞:“先把证言写完。我不想走到桥下以后,你们把前面说的全当成一句忠仆寻宝。”

    宁知微看着他。

    “好。”

    老门房只认一把旧伞。

    他们也只先认他明确看见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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