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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十二个死人交了三年租

    承恩庄的门楼刷了新漆,账房却老得厉害,梁上还挂着三块前朝留下来的木牌。蒋文和进门以后没碰户籍册,先让岳管事把今年春租三十张交粮凭单搬上桌。

    宗正寺小吏不解:“票上第一项就是抽三十户。”

    “我知道。”蒋文和坐下,“先看今年是谁按的手印。”

    裴九章原本已经抱好算盘,结果蒋文和一眼粮数都不看,只盯姓名和指印。看到第七张,他把纸推到左边;第十三张又推一张。不到半个时辰,桌角已经多出十二张。

    岳管事忍不住问:“这十二张有何不对?”

    蒋文和拿起第一张:“陈老六,名字谁写的?”

    “账房。”

    “手印谁按?”

    “庄户自己。”

    再拿第二张:“胡贵呢?”

    旁边老账房先咳了一声:“胡贵前年冬里没了。”

    屋里一下静了。十二张凭单继续往下查,最早一个名字已经死了六年。岳管事越看脸色越难看,老账房则一直盯着桌角,不敢抬头。可真正对粮数以后,十二户没有一户少交:田没有荒,租也一石没少,每年照样有人把粮送进仓,只因为田牌没换,账房便年年沿用死人的名字。

    这让事情反而更麻烦。若真少了粮,顺着亏空查便是;如今粮在、田在、送粮的人也在,错的只是纸上的名字永远停在死人那一年。

    宗正寺小吏皱眉:“这算冒名?”

    “先别急着给它起罪名。”蒋文和把十二张重新叠好,“先找活人。”

    东沟陈家第一个被找上。陈老六死了三年,大儿子陈旺正在田里铲草,听见宗正寺的人来,扔下锄头便往家跑。裴九章刚追两步,蒋文和把他拦住:“别追。他可能心虚,也可能只是怕。”

    最后把陈旺骂回来的,是他媳妇:“你爹都死三年了,还能再死一次?”

    陈旺低着头承认:“田牌没换。”

    “为何不换?”

    “换不起。”

    小吏立刻道:“宗庄换田牌不收钱。”

    陈旺抬头看他:“官里不收,庄外收。”

    想换户主,要先去县里补里籍,再请里正出亲属证明。纸上没有一项叫换牌费,可跑三趟衙门、找保人、耽误农活、吃住路费,全都要钱。有几户死者还留下两个儿子,兄弟合种一块田,一旦正式换牌,先得分清谁承多少。兄弟不想分,账房也嫌麻烦;还有人怕一换牌便把多年没吵过的地界重新吵起来。于是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死人继续交租,让活人拿着死人的田牌过日子。

    蒋文和问陈旺:“今年粮谁送?”

    “我。”

    “票谁拿?”

    “我。”

    “明年你弟若说田有他一半呢?”

    陈旺顿时不说话了。

    这才是真麻烦。死人不会争地,活人会。十二户里,七户是兄弟合种,两户是寡妇带孩子种,另外三户由侄子替亡叔守田。没有一户少交租,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换人后还说得清田是谁种、粮是谁交。

    “那怎么改?”小吏问。

    蒋文和道:“这是第二件事。第一件,先把活人写回来。”

    当日下午,他让岳管事把十二户真正送粮的人叫到庄门。不重做田牌,也不抹死者姓名,只在原牌旁另添一张“现承种人”:谁现在种、谁送粮、谁拿票,一项项另外写清。

    第三户便出了争执。田氏守寡四年,带两个孩子一直种丈夫留下的田,丈夫的堂弟忽然从外庄赶来,说她早晚要改嫁,田不能记她名下。宗正寺小吏下意识要亮牌,蒋文和却按住他的手。

    “今日不分田,也不替谁判这块地最后归谁。”蒋文和把宗正寺小吏的牌重新按回袖里,“只记现在谁在种、谁在交。”

    田氏没有哭,也没跟堂弟争祖宗规矩,只把手掌摊开。掌心全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裂口:“今年租谁交的?”

    岳管事翻册:“你。”

    “去年?”

    “也是你。”

    “前年?”

    岳管事又翻了一页,仍是她。三张凭单上的田牌名全是亡夫,真正送粮按印的手却年年都是田氏。

    蒋文和便让账房把三张旧凭单钉到新纸后:“田以后归谁,让该管的人断。今天只把事实留下,别再让死人替活人把所有麻烦遮住。”

    傍晚前,三十户抽完。十二户“死人租”全找到了实际承种者,其余十八户也未必人人住在原户籍地址,却都能找到当年真正送粮的人。

    蒋文和最终没写“承恩庄户籍错”,只留三句:

    户籍可用。田牌未必及时。交租的人,必须另外留名。

    宗正寺小吏看完问:“你以前在侯府做账,也这样查?”

    蒋文和收笔:“侯府最喜欢死人。”

    “为什么?”

    “死人不会来对账。”

    临走时,岳管事追到门外:“蒋先生,若宗正寺真要把十二户的牌慢慢理清,你能不能留下两日帮我们?”

    蒋文和没答应,先问:“给多少?”

    岳管事愣了。

    田氏则把那张写着“现承种人”的纸折好收进衣襟,只问岳管事:“明年我再来交租,凭单还写我丈夫吗?”

    岳管事沉默片刻,转头看了老账房一眼:“明年凭单,谁送粮便写谁。田牌若还没换,就在旁边照样留原牌名。”

    田氏点头,把纸重新收好。那不是分田的判书,也不能保证以后没人来争,却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在庄里的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裴九章在旁边看完,低声道:“四海的人最近都学坏了,出了门也先问价、先留纸。”

    蒋文和看他一眼:“东家教的。”

    当天夜里,第二张纸送回四海。上面还是没有沈浪,只多了岳管事自己的请求:承恩庄愿出三两。借蒋文和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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