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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迁怒

    会试第二日,辰正二刻。

    整个东宫,落针可闻,案上那只鎏金更漏里的水,一滴滴往下落,每一下,都像滴在人心尖上。

    萧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贡院递进来的《场务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翻得微微发毛,他看了两遍,又从头看起。

    “贡院内,事事无虞,举子俱安。”

    官样文字,字字稳妥,稳妥得让人发慌,他想要知道的,分明不在这里头,可他又不能问。

    会试锁闱,内外隔绝,他督办春闱,却不能问,某一个人坐在哪一间号舍,炭火够不够暖,手冷不冷。

    那是私,这个“私”字,压在他胸膛上,硌得肋骨生疼。

    佑安进来添茶,见案上的早膳,只动了几口,那碗莲子羹已经凝出一层膜。

    他放轻手脚,把冷茶撤下,萧珩抬头:“几时了?”

    “辰正三刻。”

    萧珩“嗯”了一声,低头去看折子,折子上的字在他眼里跳,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他翻了两页,又抬头:“上一份场务单,是卯正递的,到现在快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新的?”

    佑安道:“按例,外场两个时辰一递,该快了。”

    萧珩说:“你去问问,今日天阴,北风又起,号舍能防雨做得如何,孤要听现报。”

    佑安领命出去,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缝开得大了些,冷风灌进来,他却不觉得冷。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却只有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

    巳正,场务单未至,客先至了。

    宫人通传,鸿胪寺卿卢文奎求见,萧珩本不想见,他曾下过死令,会试期间,除了贡院与六部要务,外官一概不见。

    但此人是三朝老臣,又曾在詹事府兼过讲读,多少有些旧日情面。

    他按着性子坐回去,说:“宣。”

    卢文奎进来,穿一领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上的云雁,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先是一揖到地,口称“老臣请殿下安”,然后站起,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太僵硬,倒像戏台子上,勾好的脸谱。

    “老臣年迈,德不配位,窃据卿位已久,每夜自省,汗流浃背。”

    他叹了口气,把“汗流浃背”四个字咬得极重,“恳请殿下,容老臣降职,出为外官,为一方百姓再尽些残力。”

    萧珩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揭开盖,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眼笼了一层。

    他当然听得懂这调子,京官清苦,外官肥美,自请降职,降的只是品秩,得的却是地方上的火耗、田房、节敬。

    三品京卿,一年俸禄折银不过一百五十两,到了地方,哪怕做个四品知府,光养廉银,就是一千五百两。

    卢文奎说“为百姓尽力”,底子却是“为自家打算”,这是官场上,不点破的“以退为进”。

    往常他会给个体面,老臣么,总要留三分情面。

    但今日他只觉得烦,这人话里 没有一句是实心的,每个字都包着一层滑溜溜的油,手一碰就要滑走。

    “卢卿在鸿胪寺几年了?”萧珩问。

    卢文奎忙答:“十一年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十一年。”

    萧珩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卿替朝廷办了多少事?鸿胪寺春贡、秋贡的使节名册,卿亲手点过几回?”

    卢文奎一愣:“回殿下,臣年老体衰,实在是力不从心。”

    萧珩“嗯”了一声,这一声,像门轴转到了底,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卿既自知年老,又自认德不配位,孤若强留,是害了卿,不若就此致仕,荣归故里。”

    卢文奎脸色骤变,那勾画得体的笑,像漆面开裂,一片片剥下来,他嘴唇哆嗦着:“殿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

    萧珩已经站起来,衣袖一拂,茶盏在案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清脆的一声:“送客。”

    他转身进了里间,身后传来卢文奎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宫人低低的劝慰。

    再然后,门关上了,萧珩站在里间的屏风后,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做得狠了,卢文奎再油滑,也是三品寺卿,三朝老臣。

    自请外放,虽然不是正途,却也算不上大恶,放在从前,他会好言安抚,给人一个台阶,让他体面地走。

    可今日不同,今日他心里像有一团火,烧得人想疯一场。

    他走到窗前,把脸凑近那条缝,外头的天阴着,铅云低垂,像有人把一整块灰布,蒙在皇城上头。

    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嗡鸣。

    曲文泰递牌子求见,是在卢文奎走了半个时辰之后。

    萧珩压着一腔未散的火气,宣了,曲文泰进门,先行礼,然后站定,并不啰嗦。

    他是老刑名,知道此刻太子不愿见他,但他掌刑部,有些案子不经东宫,就是他的失职,叫骂一顿,也比留下渎职的案底要好。

    “殿下,两桩案子,臣不敢自专。”

    曲文泰从袖中取出两叠卷宗,双手递上,“一桩,辅国将军府萧绪,酒后逼奸良家女不成,失手打死人命。

    苦主已告到都察院,然萧绪系宗室,入八议,按例,宗室犯死罪,须请旨定夺,臣请殿下示下。”

    萧珩没说话,只拿过第一叠卷宗,展开,几页纸,一个女子,从被强拽上车到断气,不过两刻钟。

    萧珩翻到验尸格目处,停住,他的手指在“右太阳穴骨裂”六个字上按了一按,指节发白。

    “第二桩。”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曲文泰又道:“长宁侯世子纵奴行凶,强占民田三十七亩,佃户不从,被侯府家奴活活打死,世子有纵容之嫌。

    苦主无势,只告到顺天府。”

    萧珩把卷宗一合,两叠都扔在案上,声音不大,像两块湿布拍在石板上。

    “人证、物证,都齐了?”

    “齐了,顺天府与都察院都核过。”

    萧珩站起来,走到窗前,天更阴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他背对着曲文泰,曲文泰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殿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

    “萧绪,革退玉牒,斩立决,辅国将军治家不严,降爵一等。”

    萧珩的声音,直叫人让人后背发凉,“长宁侯世子,纵奴行凶,夺爵,圈禁,家奴,凡参与斗殴者,斩监候。”

    曲文泰猛地抬头,脸色微变,他是刑部尚书,最知道八议的分量。

    “殿下,宗室问斩,例当秋后具题,经三法司会审……”曲文泰到底还是开了口。

    萧珩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孤说的话,你听不见?”

    曲文泰对上那双眼睛,后半句话全咽了回去,那眼睛他认得。

    十年前,他在都察院当佥都御史时,曾在乾清宫见过,分毫不差……

    “臣领命。”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心悦诚服。

    消息传得比风快。

    半日之内,东宫逼退鸿胪寺卿,一日之间连发两案,六部廊庑下,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低声议论。

    没有人高声,这红墙里头,高声从来都是死罪,但那些低下去的声音,像潮水退后的暗涌,比什么都汹涌。

    “像啊。”

    礼部一个老司务,站在庑房的檐下,拢着袖子,望着天,像是自言自语,“真像。”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堂官听着,没忍住:“大人是说,太子像陛下?”

    “不像吗?”老司务低头笑了笑,“子肖其父,天家幸事。”

    “可这回终究是酷烈了些。”

    那年轻堂官声音压得极低,“鸿胪寺卢公,好歹三朝老臣,不过自请外放,何至于直接致仕?

    这要是传出去,外官还敢回京么?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司务看他一眼,没接话,只把袖子拢得更紧了些,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得两人衣摆啪啪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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