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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怕,但你在!

    玄水井底,那圈银色星环正往上升。

    它悬在深水里浸了不知多少年,从沉渊底下慢慢浮起。

    停在三尺虚空,寂然转动,星环薄得近乎透明,好似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银纱。

    转起来没有声音,却引得四周虚空隐隐发颤。

    一股沉埋地底许久的荒古气息,从地层深处苏醒,漫过整口古井。

    苏清南站在井前,神色沉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示意青栀把谢微尘锁在井边石壁上,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片灰璞玉片,递给身旁的人:“这东西,你来拿着!”

    白璃伸手接过。

    那手的触感似雪拂过皮肤,带着她与生俱来的霜寒之气。

    苏清南目光微凝,低声问:“十指寒霜,怎么凉成这样?”

    如今以他们的修为,不该如此才对。

    白璃没有回答,她将一缕纯粹星力凝入指尖,灌进玉片。

    表层尘封迅速褪去,内里的细密玄纹全部显露出来。

    纹路曲曲折折,有的如蝌蚪潜游,有的如蛇信吐息,有的如狭窄的河道蜿蜒。

    月光铺在上面,漾开浅浅的银蓝光晕。

    没过多久,沉寂的玉片开始微微发烫,灵光直指北城暗巷方向。

    “玄冥寒留下的暗线,就藏在那里?”白璃的声音清冷如霜。

    说完,她想把玉片还给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接,反而握住她拿玉的手,将那枚灵玉稳稳合在她掌心。

    “你收着,这趟风回城探局,前路幽暗,你走我后面。”

    白璃抬眸看他,澄澈的目光撞进他眼底深邃的星河。

    指尖没有抽回,只轻轻应了一声。

    三人押着谢微尘,转身步入北城的暗巷。

    巷道逼仄,没有灯火,只有高墙缝隙漏下几缕残月清辉。

    月光薄薄一层,平铺在青石板路上,清冷孤寂。

    白璃走在最前探路,苏清南缓步跟着,始终落后半步,寸步不离。

    巷子太窄,两人的衣摆时常碰到一起,风一吹,衣袂翻动,轻轻相贴。

    谁也没有避让。

    默默并肩走了一段,夜风撩起白璃鬓边的兜帽。

    苏清南抬手,指尖轻压帽檐,替她拢住翻飞的衣角,语声温沉:“夜深露重,霜寒侵体,别染了风寒。”

    白璃侧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终究没有拂他的意,只抬手轻轻拨开他落在帽沿上的手指,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意:“挡我视线了。”

    她眉眼微动,似嗔非嗔,藏着温柔。

    巷子尽头,一扇老旧木门半掩着。

    屋里烛火摇曳,映出一道枯瘦的孤影。

    堂中独坐一个独眼老者,身形干瘪,两颊凹陷。

    那只独目映着跳动的烛火,暗沉幽深,是一口枯了多年的古井,藏尽了晦暗沧桑。

    苏清南推门进去,白璃跟在后面,霜眸锐利,瞬间扫遍全屋上下,排查四方隐患。

    直到苏清南微微点头,她紧绷的心神才松开七分。

    剩下三分戒备,始终牢牢锁在谢微尘身上。

    这种守护,早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寻常时候,她的余光也永远为他留着。

    苏清南开口问话时,白璃静立身侧,不动声色凝起一缕寒霜,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屋后唯一能藏人的后窗。

    等谢微尘察觉时,退路早被封尽了,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事情办完,众人折回玄水井边。

    苏清南率先踏进井中,白璃居中跟随,谢微尘被星索捆着,悬在最后,身不由己。

    古井深不见底。

    越往地底走,空气越稀薄,星辉越璀璨,四周岩壁从墨黑慢慢变成莹白,脚下的坡道铺满了细碎的星沙。

    那些沙细软莹亮,踩上去软如月华,披在身上便是雪光。

    白璃落地时,脚底星沙湿滑,身形微微一晃。

    电光石火之间,苏清南伸出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扶住了她踉跄的身子。

    “地底星沙,比寒冰还滑。”白璃低声提醒。

    苏清南没有松手,反而牵住她的手,把她轻轻带到身侧护住:“跟紧我,无碍。”

    白璃垂眼看着掌心里传来的暖意。

    温热干燥,恰好中和了她常年不散的霜寒,她没有挣脱,任由他十指相扣,和从前一样。

    许多年前极北风雪漫天的时候,两人便这样相依相靠,一起走过寒荒。

    到了井底,面前是一方镜面圆石。

    苏清南屈膝俯身,仔细查看石面纹路,白璃站在他身侧,垂眸望着他的侧脸。

    满地星辉倾落,洒在他的眉眼和肩头,明暗交错,镀上一层清浅的银霜,温润夺目。

    她心绪微动,抬起手指,极轻地拭去他额角沾上的一点银灰细屑。

    苏清南抬眼看她。白璃已经收回手指,垂下眼,神色恢复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水暗藏古怪,不能轻碰。”

    苏清南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水没什么异常,是你心思古怪。”

    白璃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掩住心底泛起的细微涟漪。

    等苏清南取出星斗钥令,轻按浅水石面,那面镜面圆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条狭长陡峭的螺旋石阶露了出来,盘旋向下,幽深无尽,一条蛰伏在地底的长蛇,没入无边黑暗。

    白璃目光一凝,落在险峻的石阶上,轻声说:“前面凶险,换我在前,你跟在我后面。”

    苏清南起身收好钥令,抬手细细替她理了理被渊风吹乱的鬓发。

    动作轻柔娴熟,做过千百遍,早就成了习惯。

    白璃终究没有躲开,微微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微声音嘱咐:“别在谢微尘面前这样。”

    苏清南低声笑着,带着几分笃定:“无妨,等甩开这个人,再与你亲近!”

    白璃一时语塞。

    耳尖在澄澈星辉的映照下,染开一抹浅浅的绯色,清雅动人。

    三人沿着螺旋石阶稳步向下。

    一路幽深,一路沉寂,身后的谢微尘愈发沉默,眼底的惊疑和凝重层层堆积。

    走了半刻,前路豁然开阔。

    一方广袤的地底空洞骤然出现在眼前。

    洞顶穹苍之上,一座迷你古城倒悬而挂。屋舍颠倒,街巷逆转。

    飞檐翘角直指地心,条条街巷如倒置的灰川,沉寂铺展。

    满城没有一点亮火,却有无数虚影浮沉往复。

    都是滞留在此的陈年旧魂,无声无息,一遍遍重演生前百态,有人匆匆赶路,有人驻足闲谈,有人独坐阶前失神。

    一群被时光囚住的伶人,悬在这座倒置的戏台上,日复一日,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旧戏。

    苏清南仰头望着倒悬的古城,目光深邃,缓缓说道:“这是星河道人布下的障目大阵。把旧时的风回城沉埋进九重天渊,做成迷局幻城!我们要找的第一重星阵节点,就在城心中枢!”

    他话锋一转,锋芒暗藏,直逼谢微尘心底的隐瞒:“白无咎告诉了你城心节点之秘,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物,城心黑石,真名叫什么?”

    谢微尘咬紧牙关,终于被迫吐实:“问星石。是神域后设的镇阵之物。没有这块石头,节点永远无法开启。”

    苏清南一字一句,道破神域的阴毒算计:“这块石头通灵,以生灵灵根为食,吸饱了灵韵才能解锁节点。这就是你们默许白无咎在风回城肆意掳人的根源!星河道人留下的正道星途,被你们神域硬生生改成了饲魂祭路。”

    整盘阴谋被一语道破,谢微尘身形微晃,脸色惨白,无从辩驳。

    苏清南吩咐白璃:“把他锁在石阶端口,严加看守。”

    白璃默然领命,上前半步,指尖微勾,悄悄牵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轻细仓促,藏着隐秘的牵挂,既怕前路凶险,又怕他孤身涉险,一去不回。

    苏清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白璃目光不移,紧盯着那座诡秘的倒城,声音轻稳:“前面有异,但凡有分毫凶险,立刻唤我!”

    苏清南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进掌心,重重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语气笃定安然:“安心等我,去去便回!”

    他转身独行,一步步迈向倒悬古城深处。白璃立在原地,一尊凝霜的玉像。

    目光寸步不离,牢牢锁着那道独行的身影,而她袖中七曜星珠微光常驻,清辉淡淡,是一盏长明的孤灯,随时待命,要为他照彻无边深渊。

    苏清南渐入城中。

    四周游荡的旧魂对他视若无睹,依旧往复轮回,重演生前百态。

    那些旧魂面容模糊,如浸了水的旧纸,五官氤氲难辨。

    可一举一动,一姿一态,全都镌刻在阵局肌理之中,分毫不改。

    走到城心中枢,一块丈高的黑石巍然矗立。

    石身布满细密的灵根纹路,石体里面,无数被抽取凝练的灵根细丝缓缓游走。

    银亮闪烁,是被囚在黑石里的万千银蛇,也是凝固不散的半生泪迹,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解脱。

    石阶端口的白璃,心神骤然绷紧。

    她看见苏清南屈膝俯身,似乎要伸手去碰那块凶石,指尖瞬间扣紧了剑柄,差点脱口叫他。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南有所感应,骤然回头。

    隔着半座颠倒的空城,两道目光在浮沉的旧魂之间轰然相撞。

    苏清南朝她轻轻摇头,眼神安然沉静,无声地告诉她不必忧心。

    白璃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硬生生按住了即将出鞘的剑锋。

    苏清南抬手取出怀中的血红魂简。

    玉片凌空亮起赤色光华,如星火燎原,似赤星坠地,遥远苍茫的魂韵四散传开,唤醒了满城滞留的旧魂。

    无数虚影齐齐抬头,望向光源所在,随即动身奔赴。

    万千旧魂如倦鸟归林,从街巷屋舍的各个角落涌向城心。

    身形淡薄如风,轻盈如纸,前赴后继地撞向漆黑的问星石。

    灵根纹路被尽数唤醒。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银丝纷纷剥落飘散,漫天飞扬。

    苏清南紧盯石体承压的临界点。

    时机一到,凝气成剑!

    一道银白剑光垂落,如天河倒悬,如瀑布坠落长空,从黑石顶端笔直劈下。

    轰然巨响震彻渊底。

    镇阵黑石应声碎裂,漫天石屑纷飞,禁锢多年的灵根丝絮随风飘散,化作漫天倒飞的星雪。

    百年囚笼,一朝破碎。

    万千怨魂,终得自由。

    白璃身形倏动,掠至城心。

    她顾不上看残局,也顾不上观异象,第一时间落在苏清南身侧。

    抬手快速拂过他的肩头、衣袂、手腕,细细扫去飞溅的石屑,检查有没有细微伤势。

    确认他分毫无损,安然无恙之后,才敛去眼底的慌乱,冷声嗔道:“这么凶险的事,下次必须先叫我同行。”

    苏清南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温声浅笑:“你自始至终,都在为我守望。”

    白璃不接他的话,只执起他的手腕,用自己袖口细细拭去他皮肤上沾染的黑石粉末。

    就在这时,满城浮沉的旧魂骤然定格。

    一场沉沦许久的大梦,一朝惊醒,原本模糊氤氲的面容渐渐清晰。

    褪色的五官尽数复原,被时光重新描摹,鲜活如初。

    一道苍古沙哑的老者余音,悠悠回荡在整座空城:“尘封多年的生路,终被活人叩开。”

    话音落下,万千旧魂齐齐转身,越过颠倒的街巷和倒悬的屋舍,尽数奔赴城尾一座迷你石庙。

    石庙悬空倒置,庙门紧闭,规模不过一人高,气韵却沉古厚重,远超整座旧城,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沧桑。

    苏清南足尖一点,身形掠空,落在石庙门前。

    庙门没有锁也没有栓,只覆着一张残破泛黄的符纸。

    符纸枯脆如蝉翼,经过多年风化,微风一吹便簌簌颤动,转瞬便要碎裂纷飞。

    白璃缓步跟上,静立在他身后半臂之距。

    庙中柔光漫溢出来,映得她眉眼半明半暗,清冷绝色。

    苏清南正要推门,忽然侧过身,伸手轻揽,把她带到身侧并肩站着。

    “一起进去。”

    白璃抬眸看他,默然抬手,十指紧扣。

    掌心相贴,冷暖相融,默默相伴。

    石阶端口的谢微尘目睹全程,神色震骇,喃喃自语,满是不信:“不可能……神域镇守多年,始终无人能破的局,你怎么会……”

    苏清南没有回头,声音清越沉定,回荡在空洞之中:“你们执迷登顶,妄图窃天夺运,自然无路可寻。我入局,不为争天道气运,只为寻人渡魂!”

    说完,他牵着白璃,推开了那道门。

    门开时,无数旧魂从他们身侧涌过,像一条发着微光的河,逆流而上,奔入星辉深处。

    那光极柔极暖,像把整座倒悬城都浸在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里。

    苏清南与白璃立在门边,肩并着肩,像两座在长夜里彼此取暖的孤峰。

    风吹过,白璃的裙摆轻轻拂上苏清南的衣角。苏清南低头看她,低声道:“怕吗?”

    白璃望着门中那片光,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怕,但你在!”

    苏清南笑了,握紧她的手:“那走吧……”

    两人迈入门中,身影被光吞没,像两粒投入星海的雪。

    青栀紧随其后。

    谢微尘被星索牵着,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像一只被拽入洪流的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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