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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金陵天花清零,燕王该成亲了!

    洪武十年十二月二十日。

    金陵城南痘房的木门,在午后暖阳里缓缓打开。

    最后一名天花病人从痘房里走出来时,街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染坊伙计,一场病熬下来,人比进去时瘦了许多,脸上还能瞧见痘痂脱落后留下的浅浅坑印,好在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虽然走得不快,脚步却十分安稳,只由旁边医工虚扶着胳膊,便自己一步步跨过了那道院门。

    防疫所医官当街替他做完最后一次查验,又将衣物与随身物件重新消杀,这才把一张盖着红印的出院凭照交到他手里。

    应天府尹曹廷训就站在台阶下面。

    这些日子,他几乎住在上元司,白日追着接触册跑,夜里盯着各坊送来的统计表,胡子都熬白了好几根。眼下看着那名伙计走出痘房,他先接过书吏递来的全城疫图,提起朱笔,在城南最后那个红圈上重重划了一道。

    “自今日申时起,金陵现存天花病人,清零。”

    街口静了一息。

    紧接着,欢呼猛然炸开。

    守了半个月木栅的军士把长枪高高举起,医工们抱在一处笑,几个每日给痘房送饭的妇人当场抹起了眼泪。更远处的百姓听见动静,消息沿着坊巷一路传开,卖炊饼的敲起炉铲,茶棚掌柜把门口那串许久懒得碰的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半个时辰后,这份急报送进了东宫。

    朱标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清零”两个字上停了很久,随后抬头看向案对面的朱橚。

    “老五,成了。”

    朱橚这几日也熬得厉害,桌边还摊着各坊补种册与痘苗库存表,听见这句话,他把手里的炭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胸口积了许久的那股郁气终于松了下来。

    “金陵这一场疫情算是过去了。”

    朱标轻轻颔首,很快又把急报重新铺开:“城里的病人清了,痘苗普种还得继续。前些日子补报出来的接触者已经全部圈住,各坊剩下的人口也该趁着眼下这股热乎劲接完。百姓如今肯主动来,正是把这件事彻底做成的时候。”

    “我也是这个意思。”朱橚坐直身子,将旁边一册新誊好的章程推过去,“格致院昨夜刚把京师这次处置过程整理完,从发现病例开始,到接触追查,再到环形接种与疫坊管理,每一步都写进去了。大哥拿去给父皇看,朝廷今日便能往各地发。”

    朱标翻开几页,越看越认真。

    这册子里写的全是这半个月拿人命换来的经验。

    哪里最容易漏报,官府该怎样逐户核实;百姓对痘苗心存疑虑时,医工该怎样解释;疫点出现以后,兵力该放在何处;痘苗怎样按风险轻重调拨,也都写得极细。

    京师这一场天花,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一座城的安危。

    当日晚间,乾清宫发出明诏。

    京师现行防疫章程正式发往南北各布政司,沿途州府先设痘苗点,再训练医工,随后按照人口与交通情况逐县推进。地方一旦出现天花病例,立刻照京师成法追查接触人群,痘苗随即调入,并依照新一轮接触范围扩大接种。

    格致院随即分出十二批医官,每处布政司各派一批,携着种苗与新印的图册启程赶赴地方。

    太医院也开始开设专门课程,京中参与过这场防疫的医工轮番授课,把处置中真正遇到的问题一件件讲给后来人听。

    朱元璋在诏书末尾只添了一句话。

    “天花为祸百姓已久,如今既然寻出了根治的法子,便从京师开始,一州一府往下推。咱要让这天下的百姓,往后再也不用见着这东西!”

    朱元璋看完金陵最后一份结案册时,殿中还留着朱标与朱橚。

    老爷子仍翻着册子,从第一页慢慢看到末页。

    前头写着最早几名病人的住处,后头附着一张张接触名单,再往后便是接种记录与痘房转归。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曾让整座京城提心吊胆,如今每一页末尾都盖上了结案印。

    “老五。”朱元璋抬头看他,“照你这套法子一直做下去,天花真能从天下绝迹?”

    朱橚沉吟片刻,迎着父亲的目光,认真道:“能。朝廷只要把痘苗一代代种下去,再把每一处新发病例及时圈住,感染的人会越来越少。再过许多年,大明的孩子提起天花,或许只能从医书里的旧病例中知道,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种恶疾。”

    朱元璋听完,手掌在册页上按了片刻,随后把结案册推到朱标面前。

    “那就做。”

    “金陵做成一城,天下便照着做成一国。”

    这句话随着驿骑出了金陵。

    一匹匹快马踏过冬日官道,朝着江南水乡与北地州县疾驰而去。

    过去地方遇上天花,多半依着医官本事与乡里旧法各自应对。

    这一回,京师亲自走过的这条路,被朝廷写成了天下官府共同遵行的尺度。

    自此,种痘从京师疫中的应急之策,正式走进了各州府日常施政的章程里。

    ……

    疫病退去之后,金陵街巷很快恢复了年节景象。

    前些日子被封过的坊门陆续恢复往来,米铺门口重新堆起年糕,肉案上挂满腊肉,孩童揣着压岁铜钱在街边追逐,连那些曾经摆接种长桌的空地,也被小贩抢去摆了春联和桃符。

    十二月二十,离除夕已经很近。

    坤宁宫里更早早开始算起了归期。

    马皇后坐在暖榻上,膝头摆着三封刚从驿站送来的家书,常穆英与徐妙云分坐两侧。

    朱橚刚进门,便听见母亲在算日子。

    “老二已经过了徐州,照这个脚程,腊月二十五前后便能到。老三从山西回来,路上积雪重些,礼部估着二十六能进城。”

    她翻到第三封家书,眉间的笑意更浓了。

    “老四也启程了,他从广西转走海路,前日已经在廉州登船北上,海上若是一路顺风,二十七八总能赶回金陵。”

    朱橚解下大氅,在炭盆旁寻了个位置坐下,笑道:“四哥这一路赶得够急,在外领兵这么久,看来总算惦记起金陵家里的这口热饭了。”

    常穆英听罢,唇边笑意一下深了几分,顺势接过话头:“四弟这么急着赶回金陵,惦记家里的饭自然是一桩,至于另一桩,你心里难道还没数?”

    朱橚动作一顿,目光落到榻边那只红木匣上。

    匣盖掀着,里头压着一卷大红婚书,旁边还放着礼部刚送来的吉期帖子。

    他立刻懂了。

    “母后,四哥的婚期定下来了?”

    “正月十二。”

    马皇后把帖子递给他,笑意直挂眉梢:“冯家的礼早就走齐了,瑾芸这孩子也等了许久。老四这些年东跑西奔,先去西南领兵,后头又接了藩地的差事,这门婚事一路拖到今日。眼下几个兄弟都回京过年,正好趁着人齐,把喜事办了。”

    徐妙云接过吉帖细看了一遍,眉目间也添了几分喜意:“正月十二确实合适,年节尚未过去,各家亲眷大多都留在京中,宋国公府筹备婚事也方便。四哥回京之后还能歇上十来日,养足精神,正好到了日子迎亲。”

    听到这里,朱橚算是彻底明白了。

    四哥这趟回京,从进城到拜堂,前前后后的日子早已被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

    腊月二十八进门。

    除夕团年。

    正月祭祖。

    正月十二拜堂。

    礼部负责仪程,内府负责王府布置,冯家负责嫁妆,坤宁宫负责盯细节,几位嫂嫂负责添妆,朱标这个大哥多半还要亲自主持兄长那一席。

    至于燕王朱棣本人。

    负责回来。

    朱橚想到这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道:“母后,我觉得四哥在路上大概还把这趟当成普通回京探亲。等他进了宫门,才会发现自己连正月里穿哪双靴子,都已经有人替他选好了。”

    马皇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嗔道:“少拿你四哥寻开心。你自己大婚那日,前厅多少人轮番敬酒,还不是老四替你挡下了不少。如今轮到他办喜事,你这个做弟弟的也该记着这份情。”

    “这份情,儿子当然记着。”朱橚立刻坐直了些,脸上的认真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所以等四哥大婚那日,儿子一定亲自端酒,把他当初替我挡下的那些,一杯一杯全还回去。”

    徐妙云抬眸看他,似笑非笑道:“殿下这也算报恩?”

    朱橚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了个名目:“换个说法,也可以叫兄弟情深。”

    常穆英听到这里,索性也跟着出起了主意:“依我看,这婚期先别往海上送信。等四弟一路高高兴兴进了金陵,再把正月十二的吉帖递到他手里,也省得他提前知道,半路生出什么旁的心思。”

    马皇后闻言也想起了旧事,忍俊不禁道:“这倒提醒我了。当年给他议亲的时候,这小子先想着翻城墙往军营跑,后来又拉着你们几个往秦淮河钻,折腾出来的逃婚法子一套接一套。如今在外头领了兵,性子沉稳了许多,可婚书摆到眼前时会生出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这番旧事一提,暖阁里的气氛愈发轻快。

    徐妙云偏过头看了朱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母后只记得四哥当年折腾得厉害,却忘了那些翻墙出城、自污名声的主意,大半都是谁在背后替他出的。”

    朱橚闻言立刻坐直,满脸正色地替自己分辩:“妙云,这话可得讲凭据。我当年最多算替四哥参详一二,真正翻墙的是他,往秦淮河跑的也是他。主意摆在桌上,四哥自己挑着用,怎么最后全算到我头上来了?”

    “参详一二?”徐妙云轻轻挑眉,“妾身记得,当初有人连逃婚路线都画了三张图。”

    朱橚顿时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年轻时候的学术探索,哪里能算鬼主意。”

    马皇后坐在上首看着小夫妻两个一唱一和,想到当年几个儿子为了婚事闹出来的满城热闹,眼底的笑意一时更深了。

    那时候几个孩子还都在金陵,整日凑在一处闯祸斗嘴,为了一门亲事都能折腾得宫里宫外不得清静。

    转眼这么日子过去,老二老三早已有了家室,老五连一双儿女都有了,那个当初最不肯成亲、想尽法子往外跑的老四,也终于走到了成家的这一步。

    想到这里,马皇后心头又添了几分期盼。

    今年这个年,总算能过得齐整些。

    几个离家许久的儿子,很快又能围到一张桌上,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等年一过,家里最后那个还穿着单身王袍的朱老四,也该有自己的小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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