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煤栈察隐情
朱十八他们一行人刚走过去,那坐在门口的老账房立马就站起了身,一脸谄媚地走了过来。
这老者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件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油亮。
他起身时把椅子带得一响,两步就迎到了门边,弯腰的幅度大得像是要给三人掸鞋上的土。
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账房,朱十八他们也都见的多了,倒也不觉得意外。
“几位爷,是想买煤还是卖煤?”老账房躬着腰脸上带着笑问道。
朱十八淡淡站在一旁,负着手,目光慢悠悠扫过栈里堆着的煤堆,并不开口。
栈子里比外头看着深,进门是一片踩得发亮的黑土地,靠里堆着几座煤山,大块煤、小块煤、碎煤分作几堆,堆与堆之间插着木牌,牌上拿炭写着字号和斤数。
西墙根底下还码着一溜青灰色的石块,是挑出来的矸子,堆得不高,却也占了小半间屋。
墙边立着两杆大秤,秤杆子乌黑,秤砣上拴着红布条。
两个伙计正往一辆板车上装煤,装一簸箕,拿脚踩实,再装一簸箕。
朱樉往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尽显老练稳重:“来收煤。听闻你这里有泽州好煤,先问问价,再看货。”
一旁朱棣指尖摩挲腰间玉佩,随口补了一句:“别拿碎煤、夹矸子糊弄我们,货色差了,价钱再好也免谈。”
老账房一听是大主顾,笑得更殷勤了:“哟!原来是贵客!里面请,里面请!煤样里面都有,成色保管让几位满意!”
老账房引着朱十八他们走了进去。
里间是待客的地方,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木案上供着窑神纸马,像前插着三炷香,香灰积得老厚。
靠窗一张账桌,桌上摊着账簿、砚台、一支秃笔,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铜镇尺。
墙角搁着一口半开的木柜,柜里码着一摞摞账册,册脊上的字褪了色,可码得比外头的煤堆还齐整。
老账房会来事,进来后赶紧安排下人上来好茶。
茶是雨前的新茶,沏在细瓷盖盏里,跟他方才在门口喝的那碗粗茶梗子不是一回事。
毕竟朱十八他们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气质,都透漏着他们不是一般人。
老账房在这行里混了几十年,眼力毒,什么人进门扫一眼就能掂出分量。
朱棣腰间那块玉佩,成色未必顶好,可挂在鸦青夹袍上,那种随手摩挲的做派,不是装出来的。
朱樉站在侧后半步,垂手而立,一开口就是行话,是常年跟着东家跑外账的老管事。
中间那位陈姓东家,进门只说了一句话,可脚步不疾不徐,眼睛扫煤堆的时候,看的不是煤,是堆煤的章法。
茶碗刚在案上摆稳,老账房陪着笑,小心试探着开口:“还不知几位尊姓大名,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常来的客商。”
朱十八缓缓开口:“在下姓陈,江南过来的。”
朱樉跟着接话:“我们号上常年采买燃料,这次要的量不小,特地来泽州寻上好块煤。”
老账房连忙拱手:“原来是陈东家!失敬失敬!小人这便取煤样过来,请东家过目!”
说着他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嗓子,一个伙计应声去了后头。
老账房又转回来,亲自给三人续了茶,袖着手站在下首,脸上那点笑始终挂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朱棣端着茶碗,眼睛却往窗外瞟。
窗子开在里间东墙上,正对着后头的院子。
院子里堆的煤更杂,靠墙一排木棚,棚下码着整整齐齐的块煤,看样子是留着待价的好货。
院子当间却堆着一大片碎煤,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起煤面子,旁边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拿筛子筛,筛出来的细煤装袋,筛剩下的渣子往墙角一推。
墙角那堆渣子边儿上,又码着些青灰的石头,跟外头那堆矸子一个成色。
朱棣把茶碗放下来,拿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朱樉会意,接过话头往下问:“我们东家这一趟要的量,少说也得几十车。你们栈里一年能出多少?块煤占几成?”
老账房掰着指头算:“回这位爷,小号一年往南边发煤,少说也有两百来车。块煤嘛,好的年景能占四成,差的年景三成半,剩下的就是碎煤和筛下来的末子。碎煤价贱,末子更贱,都是卖给城里百姓生火用的。”
“四成。”朱樉重复了一句,脸上不露声色,“那四成块煤,都走哪条道?”
“出南门,走官道,往怀庆府那边去。”老账房答得顺溜,“也有往太原府去的,路远,走得少。”
“走货怎么算账?现银,还是记账?”
老账房搓了搓手:“这个看量。量小的,一手交银一手交货,量大的,先付六成,货到再结四成。老主顾有小号开的票子,凭票提货,一个月一结。”
朱樉听了,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们号上向来只认现银,图个干净。不过若货色实在,先付七成也使得。”
老账房喜色更浓:“使得使得!爷是爽快人!”
朱十八始终没开口,手里转着那只盖碗,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价,是自家定的,还是行里定的?”
老账房脸上的笑顿了一顿,随即又堆起来:“陈东家问得在行。不瞒您说,小号的煤价,跟着行里的行价走。行里初一、十五各议一次价,议定了,各家照着卖,谁也不许多要,谁也不许少要。”
“行里。”朱十八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把盖碗搁下来,“哪一家行?”
老账房把腰又弯了一点,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这个……陈东家见谅,行里的事,小人不敢多嘴。您要问价,小人照行价报,保准公道。”
朱十八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那就先看货。”
正说着,伙计端了个木盘进来,盘上铺着粗布,布上摆着三小堆煤样,一堆大块,一堆小块,一堆碎末。
老账房亲手把木盘搁在桌上,拿手指着:“陈东家您瞧,这一堆是本号的头等块煤,亮面,硬度好,烧起来火旺,灰少。这一堆是二等块煤,成色也不差,就是块头小些。这一堆是碎煤,价钱最贱。”
朱棣伸手拈了一块头等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窗光底下看,忽然拿指甲在煤面上刮了一下,刮下一道灰白的粉末:“老账房,你管这个叫头等?”
老账房脸色一变,凑过来看:“爷您瞧仔细了,这是煤面子,路上蹭的。”
“煤面子能蹭出一道白印?”朱棣把煤块往桌上一搁,指头点着那道印子,“这是夹矸,矸子生在煤里头,一烧就是一筐石头。你方才说成色保管让我们满意,就拿这个让我们满意?”
老账房额上见汗,连声道:“爷您别急,这肯定是底下人没挑干净,小人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说着把木盘一端,匆匆往后头去了。
等他出去,朱十八把门帘掀开一线,往外头院子里看了两眼。
那几个筛煤的妇人还在筛,筛出来的细煤归了袋,渣子归了墙根。
木棚底下那排块煤堆得整整齐齐,上头拿草帘子盖着,四个角压着石头。
“那棚子底下的才是好货。”朱十八把帘子放下,低声道。
“他这是拿次货试咱们呢。”朱樉开口说道,“若咱们方才没瞧出来,他下一盘报的价,保准还是头等价,货却是二等的。”
“这种人咱们也见得多了。”朱十八端起茶抿了一口,“先看人下菜碟,再探价,再试货,最后才肯把真货露出来。咱们耐着性子跟他磨,磨到他自己开口。”
老账房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这回端了两只木盘,一盘还是头等块煤,一盘是二等。
头等这盘果然换过,块头匀整,断面乌黑发亮,拿指头敲一敲,声音脆生生的,是正经的好煤。
朱棣又挑了一块,翻来覆去看了,这回没挑出毛病,只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朱樉把两块煤拿在手里对了一对,慢条斯理道:“货色是货色,价是价。老账房,你这头等块煤,一车报多少?”
老账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这已是行价了,小的不敢多要。也就是几位爷量大,若零买,这个价是拿不到的。”
“行价。”朱樉把煤块搁回去,脸上不动声色,“行价是几时议的?初一还是十五?”
“十五刚议过。”
朱樉点了点头,朝朱十八那边递了个眼色。
朱十八这才把茶碗放下,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这头等块煤,一年出那么多,都给什么人了?”
老账房脸上那点笑又僵了一僵,随即弯下腰来:“回陈东家,大头都叫南边的老主顾订走了,散客一年匀不出几车。”
“南边的老主顾是几家?”
老账房张了张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瞧小的这记性,后头还有点事要交代,几位爷稍坐,稍坐!”
说完端着空盘又退了出去。
朱棣看着那门帘晃了两晃,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叔公,您这一问,把他问跑了。”
“跑不了。”朱十八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来,“今日这一趟,问出了三样。价是行里定的,头等货大半有主,散客一年匀不出几车。剩下的,问他也问不出来了。”
朱樉跟着起身,把账本收进袖里:“那咱们还接着看么?”
“看,不过接下来得换个法子看。”朱十八朝门口走,走到门帘边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今日先回,申时前到家,省得你大哥带人上门来寻。”
三个人出了里间,穿过煤堆,老账房追出来连声地送:“几位爷慢走!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朱棣走在头里,出了门才把憋着的话吐出来:“小叔公,这煤栈的水,比账本上的还深。一个破账房,问三句躲两句。”
“他躲,说明后头有人教他躲。”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漆匾,“明日咱们往煤窑那头走,找下井的人问。账房嘴里问不出来的话,扛煤的人心里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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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看人下菜碟的账房,朱十八他们也都见的多了,倒也不觉得意外。
“几位爷,是想买煤还是卖煤?”老账房躬着腰脸上带着笑问道。
朱十八淡淡站在一旁,负着手,目光慢悠悠扫过栈里堆着的煤堆,并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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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朱十八他们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气质,都透漏着他们不是一般人。
老账房在这行里混了几十年,眼力毒,什么人进门扫一眼就能掂出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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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十八缓缓开口:“在下姓陈,江南过来的。”
朱樉跟着接话:“我们号上常年采买燃料,这次要的量不小,特地来泽州寻上好块煤。”
老账房连忙拱手:“原来是陈东家!失敬失敬!小人这便取煤样过来,请东家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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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账房又转回来,亲自给三人续了茶,袖着手站在下首,脸上那点笑始终挂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朱棣端着茶碗,眼睛却往窗外瞟。
窗子开在里间东墙上,正对着后头的院子。
院子里堆的煤更杂,靠墙一排木棚,棚下码着整整齐齐的块煤,看样子是留着待价的好货。
院子当间却堆着一大片碎煤,灰扑扑的,风一吹就起煤面子,旁边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拿筛子筛,筛出来的细煤装袋,筛剩下的渣子往墙角一推。
墙角那堆渣子边儿上,又码着些青灰的石头,跟外头那堆矸子一个成色。
朱棣把茶碗放下来,拿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朱樉会意,接过话头往下问:“我们东家这一趟要的量,少说也得几十车。你们栈里一年能出多少?块煤占几成?”
老账房掰着指头算:“回这位爷,小号一年往南边发煤,少说也有两百来车。块煤嘛,好的年景能占四成,差的年景三成半,剩下的就是碎煤和筛下来的末子。碎煤价贱,末子更贱,都是卖给城里百姓生火用的。”
“四成。”朱樉重复了一句,脸上不露声色,“那四成块煤,都走哪条道?”
“出南门,走官道,往怀庆府那边去。”老账房答得顺溜,“也有往太原府去的,路远,走得少。”
“走货怎么算账?现银,还是记账?”
老账房搓了搓手:“这个看量。量小的,一手交银一手交货,量大的,先付六成,货到再结四成。老主顾有小号开的票子,凭票提货,一个月一结。”
朱樉听了,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们号上向来只认现银,图个干净。不过若货色实在,先付七成也使得。”
老账房喜色更浓:“使得使得!爷是爽快人!”
朱十八始终没开口,手里转着那只盖碗,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价,是自家定的,还是行里定的?”
老账房脸上的笑顿了一顿,随即又堆起来:“陈东家问得在行。不瞒您说,小号的煤价,跟着行里的行价走。行里初一、十五各议一次价,议定了,各家照着卖,谁也不许多要,谁也不许少要。”
“行里。”朱十八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把盖碗搁下来,“哪一家行?”
老账房把腰又弯了一点,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这个……陈东家见谅,行里的事,小人不敢多嘴。您要问价,小人照行价报,保准公道。”
朱十八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那就先看货。”
正说着,伙计端了个木盘进来,盘上铺着粗布,布上摆着三小堆煤样,一堆大块,一堆小块,一堆碎末。
老账房亲手把木盘搁在桌上,拿手指着:“陈东家您瞧,这一堆是本号的头等块煤,亮面,硬度好,烧起来火旺,灰少。这一堆是二等块煤,成色也不差,就是块头小些。这一堆是碎煤,价钱最贱。”
朱棣伸手拈了一块头等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窗光底下看,忽然拿指甲在煤面上刮了一下,刮下一道灰白的粉末:“老账房,你管这个叫头等?”
老账房脸色一变,凑过来看:“爷您瞧仔细了,这是煤面子,路上蹭的。”
“煤面子能蹭出一道白印?”朱棣把煤块往桌上一搁,指头点着那道印子,“这是夹矸,矸子生在煤里头,一烧就是一筐石头。你方才说成色保管让我们满意,就拿这个让我们满意?”
老账房额上见汗,连声道:“爷您别急,这肯定是底下人没挑干净,小人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说着把木盘一端,匆匆往后头去了。
等他出去,朱十八把门帘掀开一线,往外头院子里看了两眼。
那几个筛煤的妇人还在筛,筛出来的细煤归了袋,渣子归了墙根。
木棚底下那排块煤堆得整整齐齐,上头拿草帘子盖着,四个角压着石头。
“那棚子底下的才是好货。”朱十八把帘子放下,低声道。
“他这是拿次货试咱们呢。”朱樉开口说道,“若咱们方才没瞧出来,他下一盘报的价,保准还是头等价,货却是二等的。”
“这种人咱们也见得多了。”朱十八端起茶抿了一口,“先看人下菜碟,再探价,再试货,最后才肯把真货露出来。咱们耐着性子跟他磨,磨到他自己开口。”
老账房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这回端了两只木盘,一盘还是头等块煤,一盘是二等。
头等这盘果然换过,块头匀整,断面乌黑发亮,拿指头敲一敲,声音脆生生的,是正经的好煤。
朱棣又挑了一块,翻来覆去看了,这回没挑出毛病,只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朱樉把两块煤拿在手里对了一对,慢条斯理道:“货色是货色,价是价。老账房,你这头等块煤,一车报多少?”
老账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这已是行价了,小的不敢多要。也就是几位爷量大,若零买,这个价是拿不到的。”
“行价。”朱樉把煤块搁回去,脸上不动声色,“行价是几时议的?初一还是十五?”
“十五刚议过。”
朱樉点了点头,朝朱十八那边递了个眼色。
朱十八这才把茶碗放下,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这头等块煤,一年出那么多,都给什么人了?”
老账房脸上那点笑又僵了一僵,随即弯下腰来:“回陈东家,大头都叫南边的老主顾订走了,散客一年匀不出几车。”
“南边的老主顾是几家?”
老账房张了张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瞧小的这记性,后头还有点事要交代,几位爷稍坐,稍坐!”
说完端着空盘又退了出去。
朱棣看着那门帘晃了两晃,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叔公,您这一问,把他问跑了。”
“跑不了。”朱十八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饮尽,站起身来,“今日这一趟,问出了三样。价是行里定的,头等货大半有主,散客一年匀不出几车。剩下的,问他也问不出来了。”
朱樉跟着起身,把账本收进袖里:“那咱们还接着看么?”
“看,不过接下来得换个法子看。”朱十八朝门口走,走到门帘边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今日先回,申时前到家,省得你大哥带人上门来寻。”
三个人出了里间,穿过煤堆,老账房追出来连声地送:“几位爷慢走!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朱棣走在头里,出了门才把憋着的话吐出来:“小叔公,这煤栈的水,比账本上的还深。一个破账房,问三句躲两句。”
“他躲,说明后头有人教他躲。”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漆匾,“明日咱们往煤窑那头走,找下井的人问。账房嘴里问不出来的话,扛煤的人心里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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