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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 (11)巨型绞肉机

    西机场,清晨六点十五分。

    托尼刚放下手中滴着水滴的总攻小号。M1892型铜制军号的号嘴上的镀镍已经被他吹得磨出了黄铜的本色,号身凹下去一块,三天前的炮火擦着他头顶而过,有一块弹片直接给崩到了号身上。此刻水珠顺着号口的弧线滑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肉眼不可见但转瞬即逝的小坑,随即被更大的雨水吞没,消失在泥泞里,宛如这战场上随时可以消失的、不知姓名的人。

    托尼站在一个用弹药箱垒成的掩体后面,已经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从自己嘴里吹出来的号声还在他耳膜里震荡,嗡嗡作响,以至于第一发信号弹升空时的尖啸,他竟没有听见。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从150团的方向升起,像一把带着绿色锋芒的锋利匕首,将铅灰色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中美联军各处的冲锋号此起彼伏地响起,中国的铜号高亢而苍凉,美军的哨子尖锐而急促,廓尔喀的军号低沉而沙哑,像一群从地底释放出来的狂热灵魂一起发出的进攻的大合唱,震耳欲聋又让人血脉喷张。

    托尼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第二颗、第三颗信号弹接连升空。红的,绿的,黄的,在暴雨中划出弯曲的轨迹,像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抽象画。他知道,每一颗信号弹的落下,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人将从泥水里跃出,扑向对方的喉咙。

    不知为啥,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他弯腰干呕了几声,但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一口酸水,混着雨水流进战壕。

    连番空袭炮轰下,日军地面的阵地设施几乎全遭到破坏。

    B-25的炸弹和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将密支那的北区、南区和中北犁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就残破的房屋彻底变成了瓦砾,街道被炸成连续的弹坑,弹坑又积满了泥水,连成一片浑浊的湖泊。日军的地下工事入口被炸塌了大半,通风口被***的浓烟堵塞,许多鬼子没被炸死,却被活活憋死在地下。

    但活着的日军还在抵抗。

    进攻双方都浸泡在水齐腰深的战壕或者弹坑中对射。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水淹没了膝盖,士兵们半跪半站在浑浊的水中,将步枪架在战壕边缘,向对面喷射火力。子弹穿过雨幕,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水花,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跳跃。有人中弹,不是向前扑倒,而是向后仰倒,栽进身后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涟漪。

    双方逼近之后便插上刺刀再肉搏。当两军的战壕距离缩短到十米、五米、甚至三米时,射击已经失去了意义。士兵们从泥水里拔出腿,像一群在沼泽中跋涉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向对方。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拳头对拳头,牙齿对牙齿。泥水里混进了血,血水里混进了泥,变成一种粘稠的、粉红色的流体,在战壕里流淌,在弹坑里积聚。

    南区,150团方向。

    他们已经攻下第二横街的缅人寺。那座缅甸佛教寺院的金色塔尖在炮火中倾斜,像一柄折断的剑,但寺院的围墙和主殿已经被150团的士兵们用炸药包和*****清空。日军在寺院地下室里构筑的机枪巢被凝固汽油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烧焦的恶臭和缅甸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紧接着,150团接连再突破两条街区。士兵们沿着掘壕战术挖出的交通壕,像一群耐心的鼹鼠,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推进到一个街角,就停下来,巩固工事,呼叫炮火,然后再推进。他们的军服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被泥水、血水和硝烟染成了一种统一的、肮脏的灰褐色。

    现在,他们推进到一座印度神庙前方,与盘踞此地的日军展开激战。

    那座神庙是密支那印度裔商人的礼拜场所,红砖外墙,拱形门廊,门楣上雕刻着象头神伽内什的浮雕。日军将神庙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在拱窗后面架设了九二式重机枪,在地下室里囤积了弹药和粮食。150团的士兵们被拱窗里喷出的火舌压制在街角,伤亡不断增加。

    14师的两个团也在一面加强工事,一面向北挖掘坑道推进,以掩护150团侧翼。他们的工兵营在泥水里疯狂作业,铁锹飞舞,沙袋堆积,将一条原本只够单人爬行的交通壕,扩展成可以容纳三人并行的攻击通道。坑道的顶部用木板和铁轨加固,每隔十米就设置一个射击孔,既可以掩护主攻方向,又可以防止日军侧翼迂回。

    北区阵地,劫掠者们遭受误炸后,原本强打起的士气一下又泄了。

    亨特站在西打坡的一处残垣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日军阵地。他的军服破烂,左臂的绷带已经被泥血浸透成了黑色,脸上新增了一道弹片划开的伤口,从眉角延伸到颧骨,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

    误炸的创伤太深了。

    闪电的死,三个班的覆灭,还有那些在自己人炸弹下变成碎片的年轻生命——这些记忆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幸存的劫掠者。他们不再是从库芒山里杀出来的那支精锐,而是一群被自己的空军背叛、被命运嘲弄的孤魂。太多的伤病疲劳导致透支减员,不算工兵营,还能保持战斗力的队员只剩300多人。很多人带着伤,缠着绷带,吃着双倍剂量的磺胺片,在泥水里硬撑。

    亨特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麦基说:“告诉兄弟们,今天不要冲锋。挖坑,掘壕,跟日本人耗。他们剩的粮食不比我们多,他们剩的子弹不比我们少。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麦基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他的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亨特让余员尽量避免无谓伤亡,跟日军打起消耗战。这是一种痛苦的转变——从突袭者变成守株待兔的农夫,从猎人变成陷阱里的困兽。但亨特清楚,以劫掠者现在的状态,任何一次大规模的冲锋都可能导致全军的覆没。他们必须像狼群一样,耐心地、冷酷地,一点一点地啃食日军的防线,直到对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靠在一堵断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泥水泡烂的香烟,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燃。他深吸一口,望着雨幕中模糊的日军阵地,低声骂了一句:“God damn war.“

    中北主阵地这边,新30师三个团经过一番搏命冲锋,已经全围了上去。

    这是整个密支那战役中最惨烈的一幕。三个团,近四千名士兵,从射击场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击。他们没有采用掘壕推进,而是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集团冲锋。因为郑洞国判断,射击场的日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将这根钉子彻底拔掉。

    士兵们高喊着,从战壕里跃出,扑向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开阔地。日军的机枪响了,像一把把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收割。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士兵跨过尸体,继续冲锋。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还在往前爬;有人被炮弹炸断了腿,用刺刀撑着身体,继续向前挪动。

    新30师的士兵们终于冲进了射击场。他们用刺刀和手榴弹,清除了每一个地下掩体,每一个弹坑,每一个还在抵抗的角落。日军第114联队的残部进行了疯狂的反扑,双方在水深及膝的泥水里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手榴弹在近距离爆炸的轰鸣,濒死者的惨叫和胜利者的嘶吼,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彻底占领了射击场后,新30师没有停下。他们开始突入街区和死守兵营的日军展开鏖战。兵营是日军在密支那的核心据点之一,由混凝土碉堡、地下通道和铁丝网阵地构成。新30师的士兵们逐屋争夺,逐街推进,用手榴弹炸开每一扇门,用*****清扫每一个房间。

    双方伤亡陡增。

    中方的医疗担架队不停往返穿梭,将大量伤员运出战场送到野战医院救护。那些担架队由当地征召的缅甸民夫和穿军装的医护兵组成,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奔跑,将血肉模糊的士兵抬上担架,然后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担架上的伤员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无声无息,鲜血从担架的缝隙里滴落,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而后再抬走火线边缘的战死者。

    战死者的处理比伤员更艰难。因为日军的冷枪和迫击炮,担架队往往无法靠近最前沿。一些尸体只能在战壕里停放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直到战斗间隙才能被拖回。雨水冲刷着他们的面容,泥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有的士兵倒下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眼睛还望着前方。

    郑洞国在中北阵地的前沿指挥所里,看着这一切。他的望远镜里,射击场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沼泽,兵营的方向还在传来密集的枪声。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渗出冷汗。

    “传令,“他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89团接替88团,继续攻击。告诉团长,不要停。一刻都不要停。“

    通讯兵转身跑去。郑洞国放下望远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日军的愤怒,对战争的愤怒,也对他自己的愤怒。他知道,每一道“继续攻击“的命令,都意味着更多的年轻人将倒在那片泥水里。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来,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

    而在西机场,托尼还站在那个弹药箱垒成的掩体后面。他手中的铜号已经凉了,但远处的枪炮声还在持续。他望着中北方向腾起的烟柱,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前,南雪伊沃塞给他的一块糖果。

    “吹完号,吃块糖,“她说,眼睛亮得像星星,“甜的,能压惊。“

    托尼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糖纸已经被泥水泡烂了。他剥开糖纸,将那块黏糊糊的硬糖塞进嘴里。

    是甜的。

    但甜味混着雨水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他含着那块糖,望着前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战争。

    战争不是号声,不是信号弹,不是勋章和凯歌。

    战争是甜味里的苦,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愧疚,是吹完号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雨还一直在下。号声已经停了。

    但密支那的绞肉机,还在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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