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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出征

    民国三年冬,烟台。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有些扎手了。张振勋站在酒窖入口,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氅,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北京发来的电文。电文是外交部转发的,内容简短:“美国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定于民国四年二月开幕,中国政府决定组团参加。特聘张振勋先生为'中国赴美商业报聘团'团长,望即日起筹备参展事宜。“

    酒窖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勾出一幅细密的墨线图。张振勋望着那片枝丫,站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推开那道厚实的橡木门,走下了台阶。

    酒窖里比外面暖和,油灯的光在拱形石壁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他沿着甬道走到储酒室,站定,目光从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桶上缓缓扫过——每一只桶上都用粉笔标着年份和品种,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像一排排被不同年份的雨水浸过的路标。

    他在酒窖中央站定,把那封电文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老汤说:“召集人。晚上开会,所有人都到。“

    那天傍晚,酒坊内坐满了人。酿酒坊的工人、葡萄园的园艺人、账房先生、库房人员、酒坊经理张成卿、酿酒师约瑟夫·巴保、园艺师施密特,连看门的那个老伙计也被叫来了。橘黄的煤油灯光照在一张张被海风磨粗糙的脸上,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振勋身上。

    张振勋站着,身上还披着那件深灰色的大氅。他等所有人到齐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酒坊里安静得连煤油灯的灯芯燃烧声都能听见。

    “美国政府开了个万国博览会,请各国送产品去参展。政府已经决定参加了。派我去当团长,带一批中国商品去旧金山展出。“

    片刻的安静后。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张振勋没有停,继续说:“张裕也要送酒去参展。四款——红玫瑰、雷司令、可雅、味美思。这次不是去卖酒,是去替咱们中国人争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酒坊里安静了更久一些。几个年轻学徒直了直腰;账房先生把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握在手里;张成卿神情变得兴奋;施密特和巴保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转回去看着张振勋。

    张振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掌心里。他没有把铜钱亮出来,只是握着,感受着那枚磨得光滑的、被体温焐热了的铜质圆片的形状和边缘。

    “这瓶酒,不是张裕一家的酒。“他说,“是咱们中国人在世界面前端出来的第一杯。好喝不好喝,人家说了算——但有没有这个胆量端出去,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掌心空空地垂在身侧,朝老汤示意了一下。老汤端着一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四只不同形状的酒瓶,依次排列——红玫瑰的深红、雷司令的淡金、可雅的琥珀、味美思的褐红。张振勋拿起红玫瑰那一瓶,在灯光下转了一圈,让光穿过玻璃瓶身,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深红色的光晕。

    “这一批酒,我亲自挑。装瓶前都要开桶尝过,不够好的,重新调。调不好的,倒掉重来。“

    那几个月里,张振勋几乎住在了酒窖。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披着大氅走进甬道,沿着那排木桶一只一只地查看。每一桶酒的陈酿进度、每一桶的澄清度、每一桶的香气变化——他都亲自取样、亲自品、亲自做记录。

    烟台的第一场雪落在东山坡上的时候,张振勋正在酒窖里开桶。

    巴保从最深处那排架上取下一只编号“甲七”的小桶——这酒液,陈了四年,用的是光绪三十四年采收的那批雷司令,那一年烟台的雨水少,糖度高,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好年份”。旁边还整齐排列着十多个小桶,有几桶还是等待着精心调配的蒸漏酒原液。

    巴保把桶侧的水龙头拧开,暗金色的酒液淌进一只透亮的水晶醒酒器里,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在窖底石壁之间来来回回地荡着。

    张振勋站在旁边没有催促,等酒液注满三分之一才伸手端起醒酒器,倾斜着对着悬在头顶上方的煤油灯看了很久。那酒的颜色在灯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有一圈几乎透明的清亮,像一片被极薄的阳光凝结住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时间——不完全是酒,更像是被装进了容器里的某个年份本身。他把它凑到鼻端,闭了一会儿眼睛。雷司令特有的那层极浅的果香浮上来,清冽干净,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迎面扑来的空气。他睁开眼,没有用杯子,直接从醒酒器的倾口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舌尖从两侧推到舌根,然后咽了下去。

    他把醒酒器搁回桌面上,对巴保说了一句话:“够格了。封瓶。”

    巴保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专用的软木塞钳和一卷浸过蜡的麻线。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一眼张振勋的脸。“张先生,这批酒送到旧金山去——您觉得,能拿奖吗?”

    张振勋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品酒杯,对着灯又看了一次杯壁上残留的那层极薄的酒痕。“拿不拿奖,去了才知道。”他把杯子放下,“可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巴保低下头,开始封瓶。他的动作很慢,比平常慢得多,蜡封缠得密密的、紧紧的,像在为一只将要远行的船加固舱壁。

    红玫瑰,酒液的颜色深得发乌,在灯光下透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边缘光晕;雷司令清新而明亮,带着海风一样的爽利感;可雅白兰地经过多年橡木桶陈化,入口之后有一层绵长的暖意在舌根处缓缓展开;味美思带着果香和花香的复合气息,香气比前几款都更复杂一些,每一层的展开都像在翻阅一本夹了许多书签的旧书。

    张振勋站在旁边看着他封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四只桶里的酒液被分装成四组样本,每一组都用不同的标签区分:红玫瑰、雷司令、可雅、味美思。标签是专门印的,白底黑字,四角压了暗纹,最上面一行印着一行小字:“中国·烟台张裕酿酒公司”。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瓶的瓶身,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指尖。“老汤,”他朝窖口喊了一声,“备船。下周去上海。”

    上海外滩,十六铺码头。

    赴美代表团的集合地点在一栋临江的三层西式楼房里。张振勋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几辆汽车,穿着各色衣裳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攥着文件袋,有的抱着成卷的图纸,有的在跟码头工人核对将要装船的木箱数量。他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会儿,才跨进门去。

    二楼的会议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圈人——政府代表、商会代表、各地的实业家,有人穿着新做的西装,有人还穿着旧式的长袍马褂。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的面孔,穿着深蓝色学生装,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他们的眼神在满屋子的陌生人之间来回穿梭,像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还不清楚这片天空有多大、风会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张振勋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多久,从会议厅侧门走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主位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平均地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了:“诸位,我叫 ,这次赴美商业报聘团的秘书。张振勋先生是团长,今天他也在。”

    他朝张振勋的方向点了点头。张振勋微微颔首。

    黄炎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来:“这次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是中国民国成立后第一次以国家名义参加的国际展览。我们的展区面积一千二百平方米,比上届增加了三倍。参展品类包括丝绸、茶叶、瓷器、矿产、机械、食品、酒类、工艺品——一共二十七个大类,三千多件展品。”

    他念完了清单之后翻到下一页。“船期定在十二月初,从上海出发,经横滨、檀香山,约二十五天抵达旧金山。展品装箱本月底必须全部完成。下面请各品类代表汇报准备情况。”

    轮到张振勋的时候,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张裕公司备了四款酒,已经封瓶装船。品酒会安排了三场,展台设在食品馆东区。”

    他没有提“拿奖”的事,没有提“争光”的事。在他说完坐下之后,黄炎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很浅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眼神,然后翻过下一页,继续往下念。

    那天散会之后,张振勋在走廊里被黄炎培叫住了。“张先生。”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您的展台位置,我给您调了。原本在食品馆东区靠里的位置,我让人换到了中央通道旁边。人流最大、光线最足的位置。”

    张振勋看着他。“为什么?”

    黄炎培推了一下眼镜。“我去年看过一份报告,说您那个酒厂是做给外国人看的。可我觉得——您那酒,应该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船期若有变动,我会提前通知您。”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个并不算高的身形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正在移动的影子。

    张振勋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走到街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外滩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那云层比来时薄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后面透出来。

    出发前三天,张振勋回了烟台。

    老汤在酒坊门口等他。他已经把去旧金山要带的行李收拾好了——一只牛皮箱、一件厚呢大衣、一顶灰色礼帽、两双换洗的鞋。张振勋看了看那只箱子,没有打开,只说了一句:“明天去一趟坡上。”

    第二天清晨,他穿着那件旧了的灰布棉袍上了东山坡。雪已经化了,地面还有些潮,踩上去带着微微的下陷感。他沿着田埂走了一遍——从最先种的那排雷司令走到最晚嫁接的那片赤霞珠,弯下腰去查看每一排根部的覆土是否被雪水冲刷过,有裸露的地方就蹲下来用手拢一捧新土覆上去,用手掌轻轻拍实,像在替一批即将远行的子女整理最后的行装。他在那排最早的雷司令前面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最粗的主干,二十一岁了,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可每一年的新枝都从那些皴裂的地方长出来,一直长到铁丝架最顶上才停下来,朝着光的方向转过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汤,”他头也没回,“我走了之后,坡上的活交给施密特。今年春天的修枝,让他看着办。”

    老汤站在坡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掌柜的,您放心。”

    张振勋直起腰来,最后看了一眼整面坡。在初冬稀疏的日光里,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微地颤动着,像无数根在等待信号的手指——它们随时可以重新张开,随时可以开始生长,随时可以接住下一个季节的雨和光。只要根系还在底下。

    他转身朝坡下走去。那件旧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反复了几次。他在坡底停了一步,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出发那天,上海港起了雾。

    十六铺码头的轮廓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模糊不清,汽笛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无数只正在各自寻找方向的号角。张振勋站在码头上,手里抱着那只樟木画盒。那盒子里装着“品重醴泉”的题字,他没有挂在酒坊的墙上,也没有放进那个装满他这辈子最重要物件的箱子里。他把它带在身边,去旧金山。他要让那四个字跨过太平洋,让它在另一片大陆的土地上被另一双眼睛看见。他不打算把它拿出来展览,可他知道它在箱子里。那只画盒的分量很轻,可此刻搁在他臂弯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正抱着整座酒窖的重量。

    老汤站在旁边,伸手去接那只画盒:“掌柜的,我给您放箱子里——”

    “不用。我自己拿。”

    他抱着画盒走上跳板。甲板上已经站了一些人,靠着船舷在雾里看岸上。他找了一个不靠边、也不对着风口的位置,把画盒放在膝盖上坐了下来。船汽笛响了第一声——长,在雾里拖了很久才散开。然后是第二声——短促一些,像在催促。然后是第三声——更短,更脆,像一根弦被拨到了尽头之后松开。船身微微震了一下,开始缓慢地离开码头。

    船头劈开雾气和海面,朝着东南方向缓缓地转去。那个方向通往太平洋,通往旧金山。通往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他在七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去美洲。不是为了开拓市场,不是为了寻找新商机,是为了让装在瓶子里的、那些从光绪十八年第一镐头落土开始就一直在积攒的东西,被另一片大陆上的人们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可是他知道,只要那些瓶子和那幅字还在船上,那条路就没有白走。那些正在跨越太平洋的瓶子和字,会替他完成后续的路程,在他走不动之后继续走下去,穿过海峡和大洋、穿过不同时区和气候带、穿过许多他未曾到过的地方和许多他素未谋面的人的生活,一路延伸到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的远方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海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把甲板上那些零散的说话声吹碎成一片模糊的嗡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看不见的织物,正在包裹着这艘船和它携带的一切,朝着它该去的方向移动。

    船已经看不见上海港的轮廓了。四周全是雾。可他抱着那只画盒坐在那里,心里很稳,像他年轻时第一次在巴达维亚码头等待船靠岸时的那种感觉,不过这一次他不再需要靠岸了——他正在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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