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儿子

    张向阳从单间里退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把屋里的抢救声隔绝在里头。

    走廊上还是那副乱糟糟的阵仗。两个穿绿胶鞋的汉子站在门边,身板挺得笔直,视线全落在张向阳身上。

    这小子进去不到一分钟。没用药,没打针,就拿手在老首长脑门上按了一下。血压上来了,心跳稳了。

    邪门。

    两个汉子没说话,脚下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张向阳让出一条道。

    王福安还趴在水磨石地上。

    他脸贴着凉砖,鼻血在下巴上结了痂,蹭得满地都是红印子。他不敢动。背上挨的那一脚,踹得他岔了气。他眼珠子往上翻,盯着张向阳的裤腿。

    这乡巴佬是谁?

    王福安心里打鼓。冯青兰是什么人?省城里手眼通天的主。连县教育局局长见她都得赔笑脸。刚才这女人发了疯,连大夫都敢拦。

    可这乡巴佬一句话,冯青兰就让他进去了。

    还说要给钱?

    王福安咬着后槽牙,把脸往地砖上贴得更紧。他脑子转得飞快。这人八成是个骗子,进山抓条破蛇就敢来邀功。等里头那老头咽了气,冯青兰非剥了这小子的皮不可。到时候,自己再把账本的事顺着往下谈。

    张向阳没空搭理地上的王福安。

    他迈开步子,直奔三零二病房。

    步子迈得大,带起一阵风。他心里惦记着李玉香。羊水破了,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刚才他拦冯青兰,就是为了保李大夫去接生。

    现在算算时间,进去也有大半个钟头了。

    刚走到三零二门口,门板从里头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人影急匆匆往外冲。

    张向阳脚下刹不住,两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张向阳下意识伸出两只手,往前一搂,把人稳住。

    是林秀兰。

    林秀兰撞在张向阳胸口,身子晃了晃。她怀里抱着个打满补丁的旧棉布包。

    她抬起头。

    眼圈通红,额头上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向阳!”林秀兰嗓子哑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颤。

    张向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她,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咋了?”他问,“玉香出事了?”

    林秀兰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把怀里那个旧棉布包往上托了托,递到张向阳眼皮子底下。

    “生了。”林秀兰嘴角扯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是个带把的。”

    张向阳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生了。带把的。儿子。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听见这几个字安在自己头上。

    前世他白手起家,拼到身价过亿,别墅豪车什么都有,身边女人不断。可到死,也没留个种。这辈子重生到这废物身上,开局就是三个前妻两个闺女。他一直把丫丫和蛋蛋当亲生的一样疼,当爹的责任扛在肩膀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小东西,真真切切地生出来了。

    张向阳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旧棉布包上。

    布包被掀开一个角。

    里头裹着个小东西。

    红彤彤的,皮全皱在一起。脑袋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胎脂,头发稀疏。眼睛闭得死紧,连条缝都看不见。嘴巴微张着,没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边上,偶尔抽动一下。

    真丑。

    张向阳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丑得像个没长开的毛猴。

    可他挪不开眼。

    那股子血脉相连的劲儿,顺着他的眼睛,直愣愣地往心里钻。他看着那小东西微弱起伏的胸口,看着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嘴唇。

    这就是我儿子。

    张向阳站在走廊里,脚底像生了根。

    林秀兰看着他傻愣愣的模样,把布包又往前送了送。

    “你抱抱。”林秀兰说。

    张向阳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进山被树枝划破的血道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刚才在洞里抓白鳞蛇,手上还沾着土腥味和硫磺味。

    他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

    泥巴蹭掉了,手心全是汗。

    “我手上脏。”张向阳声音有点飘,“别给孩子染了病。”

    “不碍事,包着呢。”林秀兰不容分说,把布包直接塞进他怀里。

    张向阳两只手赶紧托住。

    轻。

    太轻了。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那隔着棉布传过来的热乎气,却烫得他手直哆嗦。

    他不敢用力,怕把这软骨头捏碎了。他也不敢松手,怕一不留神掉地上。他两条胳膊僵直地端在胸前,像端着个随时会炸的雷管。

    他低头盯着那张小脸。

    小脸皱了皱,嘴巴砸吧两下,吐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

    张向阳眼眶一热。

    视线花了一片。

    他眨了眨眼,眼泪没憋住,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旧棉布包上。洇出一个深色的水印。

    他哭了。

    两辈子,挨打没哭,破产没哭,被蛇咬没哭。现在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掉得收不住。

    林秀兰站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她想起以前那个张向阳。喝醉了酒,把家里砸得稀巴烂。没钱赌了,把丫丫和蛋蛋卖给老光棍。那时候的张向阳,是个畜生。

    可现在,这个男人满身泥土,为了给村里盖学校,敢去死人洞里抓毒蛇。为了保玉香接生,敢跟城里的大老板拍桌子。

    现在,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哭得像个傻子。

    林秀兰偏过头,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别在风口站着。”林秀兰吸了口气,“进屋去,玉香还醒着呢。”

    张向阳点点头。

    他没拿手擦眼泪,就这么端着布包,小心翼翼地迈进三零二病房。

    屋里一股子血腥味混着汗味。

    水盆放在床脚,里头的水是红的。

    李玉香躺在病床上。

    她头发全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和脖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轻。

    苏红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给李玉香擦脸。

    丫丫和蛋蛋趴在床沿边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李玉香睁开眼。

    她视线越过苏红英,落在张向阳身上。又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

    “玉香。”张向阳走过去。

    他在床边站定,把布包放低,凑到李玉香枕头边上。

    李玉香侧过头,看着熟睡的婴儿。她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爹了。”李玉香声音很小,气若游丝。

    张向阳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

    “辛苦了。”张向阳说,“你立了大功。回头我上山套两只野鸡,再弄只老母鸡,天天给你炖汤。”

    李玉香没力气说话,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红英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看着张向阳。

    “刚才大夫说了,是个顺产,母子平安。”苏红英说,“就是身子虚,得好好养几个月。不能碰凉水,不能见风。”

    “我记下了。”张向阳说,“这几个月她什么都不干,就在炕上躺着。”

    丫丫个子矮,够不着看。

    她拽了拽张向阳的裤腿。

    “爹,俺看看弟弟。”丫丫踮起脚尖。

    张向阳把布包往下挪了挪。

    丫丫和蛋蛋凑过来,两双大眼睛盯着布包里的小脸。

    看了一会儿,丫丫转头看张向阳。

    “爹,弟弟咋这么丑。”丫丫说,“脸皱得像村西头的牛奶奶。”

    蛋蛋跟着点头。

    “还红。像煮熟的虾米。”蛋蛋补充。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连躺在床上的李玉香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张向阳抬起一只手,在丫丫和蛋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瞎说。”张向阳板起脸,“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等他长大了,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给你们当马骑。”

    “俺不骑马。”丫丫摇头,“俺带他去河里摸泥鳅。”

    “俺带他去掏鸟窝。”蛋蛋说。

    张向阳看着两个闺女,又看看床上的李玉香,还有旁边的林秀兰和苏红英。

    一家人。

    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现在全在眼前。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抹干。

    “行了,让玉香睡会儿。”

    张向阳站起身,把孩子递给林秀兰,“我去看看冯青兰家的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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