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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封杀令

    林寒回到旧诊所时,院子里比往常安静,王婆蹲在井台边择菜的动作放慢了半拍,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欲说还休。沈燕站在东厢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函,信封上印着一枚赤红色的火漆印章,印章纹样由四瓣不同的花草组成——檀香、苦艾、野菊、枯藤,彼此缠绕成四方形。

    "什么时候送来的?"

    "今天一早。"沈燕把信函递过来,"挂号专递,送件人自称是'中州医道盟'的执事。我拆了看了一下内容,没给任何人传阅,等你回来定夺。"

    林寒接过信函,在院子里的竹凳上坐下展开。纸面上的字是烫金的楷体,工整而疏冷,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署名,只有四道签印——每一道签印旁都有对应的世家名号:陈、赵、韩、孙。中州陈氏、江东赵氏、巴蜀韩氏、淮南孙氏,四大医学世家,自南宋以来传承至今,几乎是整个中医道统世俗与修真两界的双重执掌者。信函正文不长,不过半页纸,字字如刀:

    "闻江州有林姓医者,以异术乱道统,散药于市、授法于野,大违医道古制。经四家共议,自即日起,该林姓医者及所属之一切药、方、诊,均不得入四家所辖百城三百七十八县之任何医馆药铺。凡与此林姓医者通方换药者,视为同罪。特此通传,有违者共诛之。"

    "共诛之"三个字用了比正文大一号的字,墨色也更深,像是执笔人写到最后时用力压了一下笔尖。

    林寒把信函折好放回信封,表情没什么变化。沈燕站在旁边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主动开口:"诊脉司那面,我已经统计过了。四家所辖的医疗渠道覆盖了我们现有义诊点中百分之六十二的药品供应通路。如果这份通传真的被执行,我们接下来只能靠青囊卫自己采的药材和药王谷那条线撑着,其他渠道全断。"

    "药王谷呢?"林寒抬头看了她一眼,"孙正清那边有动静吗?"

    "我正要说。"沈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微信消息,"两个时辰前孙谷主派人送来了一句话,说不管四家怎么发通传,药王谷与青囊宗的采购协议照旧执行。他签过字的契约,不会撕。"

    林寒嘴角微动,把信函搁在竹凳旁边的石板上,站起身朝屋里走。走进诊室时苏红棉正坐在桌边喝茶,她面前的台面上摊着一只密封试管,里面装着从加工区陶罐中取出的浅琥珀色液体样本。她用吸管滴了一滴在瓷板上,凑近闻了许久,看见林寒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液体如果我没认错,是'初露引'。百年前我在淮南孙氏的药方残卷上见过记载,用枯木藤原液和地母根汁液按特定比例混合,低温静置四十九天后自然析出的上清液。功效是中和火毒和木毒双类灵脉创伤,比单用枯木藤的效果高出七成以上。孙氏当年找这个方子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完整的配比,你现在一罐子端回来了。"

    "初露引。"林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苏红棉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支试管,又看了一眼石板上那封印着四瓣花草火漆的信函。沈燕跟进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

    "四家发封杀令了。"林寒把信函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苏红棉听着连眉毛都没动,只是把瓷板上的液体样本翻了个面继续观察。等她听完了才开口:"四家联名封杀这种事,上次发生还是咸丰年间的事,封的是一个在直隶一带推广种牛痘的民间郎中。结果那个郎中跑了,然后天花又死了几万人。他们封的是'异术乱道统',但你做的事情跟那个郎中一样——你把原本只有世家才配知道的法门,摊开了给凡人看。这触动的不是利益,是'位阶'。封杀令从来不只是断你的药路,是在告诉所有人:跟林寒站在一起,就等于跟四家作对。"

    "孙正清没理这道令。"

    "因为他看明白了。那个在直隶推广种牛痘的郎中,最后虽然没有被正式平反,但民间留下了他的方子,家家户户自己就能种痘,反倒是四家的高价天花药膏慢慢卖不动了。"苏红棉终于抬眼看他,"孙正清不想做四家的看门狗,他想做你的同行者。但你面对的可不只是一张纸。四家有修真界的背景,陈氏的'青露针'能活死人肉白骨,赵氏的'九转还魂丹'是元婴期以下疗伤的第一品。他们嘴上说是'中医道统',实际上手里攥着的是世俗权贵的命根子。你动了他们的法门,等于动了那些权贵请他们看病的借口。"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从信封里再次抽出信函看了看那四道签印。陈、赵、韩、孙。他的目光在"孙"字上停了一息,然后对沈燕说:"把这份通传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给周慕白让他找灵石期货那边的人探探风声,还有一份——"

    "送给太虚子。"苏红棉替他说完了,把瓷板上的液体样本收回试管,起身朝丹房走去,"你一个青囊宗的宗主被四家联名封杀,总得让昆仑墟那边有个准备。万一四家下一步不是断药路,是直接派人来断了你的人路,太虚子起码能在修真界名分上替你挡一挡。"

    "我在想一个更深的问题。"林寒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指尖点在"孙"字签印上,"淮南孙氏,跟药王谷的孙正清,是不是同一个本家?"

    苏红棉在门口顿住脚步:"孙正清是旁支,七十年前就分出去了,本家在淮南,比药王谷那一脉大得多。孙正清当年离开本家就是因为理念不合——他主张'广开门路',本家坚持'秘传不落旁家'。你今天的局面,本质上就是七十年前那场分歧的放大版。"

    "那就把药王谷的线走得更紧。"林寒把信函收好放回信封,"沈燕,给孙谷主回一封信。就说青囊宗感谢他的守信,承诺两件事:第一,从试药场获取的所有古方和工艺,药王谷都享有优先知情权;第二,如果四家因此迁怒药王谷,青囊宗愿意出面调停。"

    沈燕飞快记下,转身出去了。林寒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那管"初露引"的样本和四家的封杀令,两个东西一左一右搁在桌面上,像天平的两端。左手掌心的黑色小点在他视线停留于封杀令上时,微微温热了一瞬。识海深处的门板,在接收外界信息的过程中,似乎也在同步"阅读"着这些文字。门缝中的青白光芒在信中"共诛之"三个字的残余印象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稳定地向上延伸。

    苏红棉说得对。四家封的不只是药路,是人心。一个"异术乱道统"的罪名贴上来,那些原本在犹豫要不要与青囊宗合作的散修、小药商、甚至一些基层医馆的坐堂郎中都可能会退缩。但他手里有试药场。那座沉睡了数百年的地下实验室里,藏着几十上百种早已失传的古方和工艺,其中任何一味拿出来,都足以撬动修真界和世俗医道现有的格局。

    林寒把封杀令放进铁皮柜与那些实验记录放在一起,又轻轻合上了柜门。

    "既然他们要封,"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那我就把门开得更大一点。"

    在他识海深处,那扇门板上的三色细线又向上延伸了半指。门缝中漏出的青白光芒落在那三道锁槽上,将门板表面的同心圆年轮纹路照得愈发清晰。那些纹路的中心,一个模糊的、如同手印般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指尖微微上翘,像是一个正在送出什么东西的手势。

    那门后的存在,正在把一只手掌的形状,从门缝里递出来。

    林寒的左手五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张了一下,随即又合拢。他没有去追寻识海深处那道手印轮廓的细节,而是把试管里的初露引样本重新封好,起身朝二楼实验室走去。

    今晚他要做一件事——把初露引与琥珀针管的配方进行交叉试验。如果中和效果确实比单用枯木藤高出七成,那即便四家封了所有的药路,仅凭试药场里现存的那几罐初露引,也足够青囊宗撑过最艰难的过渡期。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锁簧轻响。实验室的灯光亮起来,照在台面上一字排开的试管、烧杯、研钵和那管从地下深处带回的淡琥珀色液体上。窗外暮色渐沉,江州的晚风再次吹动了院子里的艾草,药香与地下古药房的旧息在空气中悄然交织。

    江州的夜色下,封杀令已经抵达。而地底深处那座沉睡了数百年的试药场,刚刚在黑暗中被重新点亮了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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