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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爱莲之说(中)

    顾辞青衫微动,字字落入满园春水之中。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水榭四周原本因大理寺官吏落泪而生的波澜,渐渐平复。

    回廊的飞檐之下,自江北赶考的寒门举人,紧紧攥着自己那卷磨毛边角的文集。

    他望着池中那一株挺拔的青莲,无须攀附高木,亦不生杂乱旁枝。

    在这繁华锦绣、高门如云的帝京里,他曾为了求见一位权贵在雨中枯等半日,也曾怀疑过自己苦读二十载的意义。

    可看着那穿水而出的青茎,他心头积压已久的灰暗,被这缕微风拂开了一角。

    草木不必作藤蔓,天地之间,亦有孤植而立的坦荡。

    水榭主阁西侧,几名在京部院任职的官员久久未动。

    两鬓斑白的吏部员外郎,望着池中青莲,神思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他初入官场。

    恩师曾赠他戒尺,嘱咐他为官当如青竹,宁折不弯。

    那时的他,连同乡送来的一方端砚都要严词退回,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清官。

    可不知从何时起,为了一个郎中的空缺,为了子侄的前程,他开始学着和光同尘。

    先是收下了一幅字画,后来是几百两炭敬。

    再后来,他学会了替权贵在折子里遮掩烂账,替世家走门路。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员外郎在心底将这八个字反复念着。

    莲茎中空,是不藏私欲。

    外直,是不屈权贵。

    不蔓不枝,是不结党营私。

    可他现在,怎么就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

    他闭上眼,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唤醒了沉寂多年的初心。

    “老夫这半生,终究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明日,便将那些不干不净的关系,全断了吧。”

    水榭外围,商贾和百姓们也在小声议论。

    一名经营布庄三十余年的老掌柜捋着胡须,反复念着那一句。

    “香远益清。”

    “这四个字,有滋味。”

    旁边卖茶的东家笑问道:

    “掌柜的也听出君子道理了?”

    “什么君子不君子,我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不敢装文化人。”

    老掌柜指了指自家的布幡。

    “我只知道,铺子里的尺子若是缺了半寸,今日能多赚几文,明日便会少一个老客。”

    “遇到穷苦人家做寿衣,少收一点,碰上女子出嫁,布头再送半尺。”

    “事情做久了,街坊自然会替你说话。”

    “这才叫香远。”

    卖茶东家点点头。

    “有道理。”

    “自己挂十块金匾,把招牌吹上天,也不如街坊说一句这家厚道。”

    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咧嘴笑起来。

    “名声这玩意儿,花钱买来的只是排面。”

    “百姓认不认,才是真口碑。”

    “顾大人说香气传得越远,反而越清。”

    “依我看,好名声也一样,好事做多了,久了自然有人知道。”

    几名商贾相视一笑。

    他们没有读出多少高深经义,却从这一缕莲香里,听见了自己过日子的道理。

    长廊另一侧,年轻监生喃喃道: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君子可以敬,可以学,却不能当作案头摆件,更不能因他脾气温和,便随意拿捏。”

    身边同窗低声接话。

    “温润不是软弱。”

    “莲花立在水中不声不响,可谁若真想将它扯进泥里,也得先问问它那一节直茎答不答应。”

    文会行至此处,众人心中已各有所悟。

    可更多人的目光,还是落在顾辞身上。

    有人以为,这篇《爱莲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定下头名。

    有人觉得顾辞接下来只需将莲花再拔高几分,便能压过满园群芳。

    世家席位,慕容铄轻哼一声。

    “文章确有几分新意。”

    “可说到底,还是借莲自明心志。”

    “前头诸位写松、梅、兰、竹,他若只凭一句莲为君子,便要占尽今日风光,未免太过取巧。”

    身旁的世家子弟罕见没有立刻附和。

    他们隐约觉得,顾辞不会如此收篇。

    汉白玉台上,顾辞并未沉溺于一人一花的孤清之中。

    他语调渐显开阔,平缓吐出二字:

    “予谓——”

    两个字落下,满园屏息。

    “松,木之铁骨者也。”

    关山风雪呼啸而过的苍茫意象,铺展开来。

    秦川绝壁之上,古松立于万丈悬崖,任凭九边苦寒如刀,唯留铮铮铁骨。

    关中席位前,贺云霆身形挺拔。

    他想起了陇右营前那些裹革不退的关陇同袍,方才被世家讥讽粗鄙的心头重压,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血气。

    那只握惯了战刀的手,重重捶在胸前。

    “梅,花之清傲者也。”

    风霜冰雪扑面而来。

    寒野之梅,不随红紫争暖,独抱一身孤峭清气。

    案前肃立的冯伯庸面容微动,双手在袖中悄然收紧。

    他生于高门。

    胸中那口不屑与流俗为伍的傲骨,被这一句稳稳安放在了天地之间。

    “兰,花之慎独者也。”

    江南烟雨,空谷幽涧。

    无人在侧,亦不减分毫清芬。

    季伯明闭目长叹。

    他久居江南所守的那份清冷本心,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深沉的知音。

    “竹,木之法度者也。”

    天地风雨如晦。

    狂风压不倒劲节,修竹垂首,只为遮护林下孱弱的新笋。

    赵文翰怀中抱着那束海棠,神色沉静端严。

    规矩与绳墨从来不止是冰冷的苛察,而是他在无数个长夜里,想要替天下小民守住的一道生机。

    “禾,草之厚德者也。”

    万顷麦浪随风翻卷,农夫赤足踏泥,汗滴入土。

    不求名园簪戴,偏伴黎庶温饱。

    江行简站在长廊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粗糙的茧子,嘴角泛起释怀的浅笑。

    他走过千山万水去丈量的河渠田垄,在这一声厚德之中,有了最重甸的归宿。

    “棉,花之慈暖者也。”

    白絮如云,机杼声声。

    化作千家万户冬日里的厚衣,抵挡岁暮严寒。

    薛明阳揉揉鼻子,咧嘴露出一抹憨笑。

    大俗便是大雅,这份慈软暖意,正是他甘愿用一生去守护的事。

    “菊,花之隐逸者也。”

    秋径采菊,不求闻达于诸侯。

    回廊尽头,几名身着粗布葛衣、早已不问世事的老隐士相视一笑,抚须颔首。

    顾辞没有去奉承居庙堂之高的显赫富贵,亦没有贬低处江湖之远的淡泊宁静。

    他在这波澜壮阔的盛世华章里,给天下所有坚守本心、甘于寂寞的布衣高士,端端正正留出了一席之地。

    满园群芳,各安其位。

    松之铁骨。

    梅之清傲。

    兰之慎独。

    竹之法度。

    禾之厚德。

    棉之慈暖。

    菊之隐逸。

    七篇名作,七种风骨,被顾辞以海纳百川的胸襟逐层收拢,化作了一幅气贯长虹的盛世君子图卷。

    然而,顾辞的目光并未就此收回。

    他唇角勾起,视线平静地落向前排那一盆开得极尽奢华、被金丝绸带环绕的姚黄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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