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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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人坐到一张桌上，是三天后的事。
李柏嘴上说不紧张，进大务镇那一路，车开得跟做题似的，过个路口都得先算三步。
"你手心都是汗。"苏敏在后座笑他，"到底谁见家长？"
"我那是方向盘握太紧。"李柏死不承认，"前头那车老急刹。"
李母坐在副驾，回头瞪他："你少贫，见你岳父岳母，麻利点。上次你一个人去，还能借口喝多了躲过去，这回我跟你爸都在，你再给我丢人试试。"
"妈，我上回真不是装的……"
"嗯，你上回是实诚，两杯就倒了。"李父难得接了一嘴，语气平平，李柏却听出点笑意。
车后座上，苏敏偷偷偏过头去看窗外。
李柏从后视镜里瞧见，她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弯着，像是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
苏家廊州那套房子，是林芳亲戚的三室。
李柏到楼下的时候，苏母已经把菜端上一桌了，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来啦来啦，快进来！你看你们，大老远的还带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李母也堆着笑，伸手就接苏母的围裙，"亲家母，别忙了，这桌菜够我做俩钟头，都让你抢了。"
两个当妈的，一个在后厨掌勺，一个在外头张罗，不一会儿倒自在起来。
李柏拎着东西进屋，苏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棋盘，报纸搁在膝盖上，看见李柏爸妈，站起来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李父应了一声。
两个老头一来一往，简单得不像头回见面。
李柏招呼着，苏敏从里屋出来，头发整整齐齐，穿件素色针织衫，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又往李柏那儿靠了靠。
李柏喉结一动。
哦豁，这阵仗，头一回两边的爹妈凑齐，比他那年一个人上福满楼见长辈还费鞋底子。
---
客厅里坐定，茶泡上，瓜子摆上，两个妈聊得正热乎。
李母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个小布袋，递到苏母手上："这是家里老人留的一点老茶，他爸存了好些年头了，说亲家也爱这个，让带过来尝尝。"
苏母眼睛一亮："哟，小叶的老普洱？我家这位藏了一柜子，平时连我都舍不得动，来了客人倒是大方。"
"那是遇上懂行的人了。"李母笑。
苏父坐在沙发上，帮李父把茶虚点了一回，又自己抿了一口，难得开口："口条不错，存得好。"
李父端着杯子，没急着喝，看了两眼："我不懂茶，就爱喝个热乎的。"顿了顿，"你留着喝。"
一句话把"这份礼是专给你的"说足了。
李柏在边上听着，吊着的那颗心，落下去了小半截。
---
饭桌上。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藕片，还有一大盆苏家的老规矩酸辣汤。
他刚要起身去端菜，苏敏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坐着，别瞎忙活，添乱。"
李柏老老实实坐回去。
苏敏给他夹了块排骨，又给李母夹。
李母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丫头你给我夹"，手上动作却快，早就把红烧肉往苏敏碗里拨。
一顿饭，光看这两人你来我往地夹菜，李柏都看饱了。
合着这桌上，就他一个闲人。
---
吃到一半，李柏把话头接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尽量把语气放平："爸，叔，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桌上一静。
他心里还是打起鼓来，但没躲。
"明远那边，我跟苏敏聊过了，想一块儿过去。"他说，"合同我拿回来细看过了，9月入职，那边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三中那边的辞职，我已经交上去了。"
李母的筷子顿在半空。
苏母也放下筷子。
倒是两个老头，一个在慢慢嚼菜，一个在慢慢咽酒，都没接话。
李柏把剩余的话咽了咽，还是补了一句："这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挺久。"
"你是想里头的天地更大些。"苏父把话接过去，语气平平，"你上回在福满楼说的那套，要在三中往外扩，三年五年磨不出多少。可你这性子，等不了。我懂。"
李柏一愣。
他没料到苏父会先把这一步接住。
苏父放下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民办这潭水，浑。你一头扎进去，别光看它给你开的那翻倍工资，得先看清这船往哪儿开，是带学生把路走直，还是光顾着扩摊子。你念的是前头那门，这没错。可船得开稳，人得在自己那摊上先立住，别把本给丢了。"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像在黑板上画图，先画受力点，再画方向。
李柏应得郑重："我记着。"
苏父点了点头，端起杯，自己先啜了一口："你有这个想头，我不拦。"
---
苏母那边，气氛比苏父这边要紧得多。
她给李柏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话还是软的，但软里头有东西：
"小李啊，阿姨不是不赞成你们年轻人出去闯。可你说，小敏在省实验好好的，那编制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说不要就不要了……往后万一那边立不住，你俩不成两头空了？"
李柏刚要开口，苏敏先接了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楚：
"妈，我不是去帮他搭台子的。"
"我自己也想做点事。省实验那套，到我这儿也就是熬年头，熬个十年八年，能熬出个什么名堂？"
她看了李柏一眼："他想去的地方，正好我也想去。就搭个伴，谁也不是谁的拖累。"
"你这丫头……"苏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哪句下嘴。
李母这时候开了腔，带着当老师的沉稳劲儿：
"亲家母，李柏这孩子做事有章程，也不是三五天攒的这个心思。他带的那班孩子，把全校都考赢了，这您是知道的。他要是没点真本事，那民办的学校，也不能上赶着来挖他。"
"这倒在理。"苏母嘴上应着，眉头还皱着几分。
李父那边，从头到尾没多说话。
只是把自己这杯酒喝完，又默默给苏父满上一杯。
末了，站起身，把桌上那包没拆封的好烟，往李柏手边一搁。
"给亲家留着。"他说。
李柏捏着那包烟，愣住了。
"以后要跟人家打交道的地儿多。"李父丢下这一句，坐下，端起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李柏看了他爸一眼。
那个一辈子在厂里、连句热乎话都难得蹦的李振国，今天头一回教他"把亲家这头处好"。
他想笑，又有点想别过脸去。
---
饭后，苏母收拾碗筷，苏敏帮着端进厨房。
客厅里，苏建国留李柏下了一盘棋。李父坐在旁边看，手里端着那杯半凉的老茶，半天没动。
李柏没让棋，是真没下过。
苏建国收着棋子，头也没抬："民办那地界儿，现在是缺个敢给学生引路的人。你能把一班的娃娃带出来，换个地方，也塌不了台。"
他捡完最后一颗子，弯腰，把棋盘正中间那一黑一白两颗，轻轻拨正对齐。
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柏看着那两颗被摆正的棋子，喉间那个"嗯"字滚了滚，到底没滚出一句漂亮话，只说了句："谢谢您。"
"谢什么。"苏建国把棋盘一拢，起身往窗边走，"跟家里合计明白了，把日子踏踏实实过好，比什么都强。"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李柏起身，看见苏敏靠在厨房门口，朝他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成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敏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弯了一下。
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盘棋、一包没拆的烟，把该说的话，都替那两个不善言辞的老头，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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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嘴上说不紧张，进大务镇那一路，车开得跟做题似的，过个路口都得先算三步。
"你手心都是汗。"苏敏在后座笑他，"到底谁见家长？"
"我那是方向盘握太紧。"李柏死不承认，"前头那车老急刹。"
李母坐在副驾，回头瞪他："你少贫，见你岳父岳母，麻利点。上次你一个人去，还能借口喝多了躲过去，这回我跟你爸都在，你再给我丢人试试。"
"妈，我上回真不是装的……"
"嗯，你上回是实诚，两杯就倒了。"李父难得接了一嘴，语气平平，李柏却听出点笑意。
车后座上，苏敏偷偷偏过头去看窗外。
李柏从后视镜里瞧见，她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弯着，像是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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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廊州那套房子，是林芳亲戚的三室。
李柏到楼下的时候，苏母已经把菜端上一桌了，系着围裙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来啦来啦，快进来！你看你们，大老远的还带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李母也堆着笑，伸手就接苏母的围裙，"亲家母，别忙了，这桌菜够我做俩钟头，都让你抢了。"
两个当妈的，一个在后厨掌勺，一个在外头张罗，不一会儿倒自在起来。
李柏拎着东西进屋，苏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棋盘，报纸搁在膝盖上，看见李柏爸妈，站起来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李父应了一声。
两个老头一来一往，简单得不像头回见面。
李柏招呼着，苏敏从里屋出来，头发整整齐齐，穿件素色针织衫，喊了声"叔叔阿姨好"，又往李柏那儿靠了靠。
李柏喉结一动。
哦豁，这阵仗，头一回两边的爹妈凑齐，比他那年一个人上福满楼见长辈还费鞋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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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坐定，茶泡上，瓜子摆上，两个妈聊得正热乎。
李母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个小布袋，递到苏母手上："这是家里老人留的一点老茶，他爸存了好些年头了，说亲家也爱这个，让带过来尝尝。"
苏母眼睛一亮："哟，小叶的老普洱？我家这位藏了一柜子，平时连我都舍不得动，来了客人倒是大方。"
"那是遇上懂行的人了。"李母笑。
苏父坐在沙发上，帮李父把茶虚点了一回，又自己抿了一口，难得开口："口条不错，存得好。"
李父端着杯子，没急着喝，看了两眼："我不懂茶，就爱喝个热乎的。"顿了顿，"你留着喝。"
一句话把"这份礼是专给你的"说足了。
李柏在边上听着，吊着的那颗心，落下去了小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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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藕片，还有一大盆苏家的老规矩酸辣汤。
他刚要起身去端菜，苏敏在桌下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坐着，别瞎忙活，添乱。"
李柏老老实实坐回去。
苏敏给他夹了块排骨，又给李母夹。
李母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丫头你给我夹"，手上动作却快，早就把红烧肉往苏敏碗里拨。
一顿饭，光看这两人你来我往地夹菜，李柏都看饱了。
合着这桌上，就他一个闲人。
---
吃到一半，李柏把话头接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尽量把语气放平："爸，叔，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桌上一静。
他心里还是打起鼓来，但没躲。
"明远那边，我跟苏敏聊过了，想一块儿过去。"他说，"合同我拿回来细看过了，9月入职，那边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三中那边的辞职，我已经交上去了。"
李母的筷子顿在半空。
苏母也放下筷子。
倒是两个老头，一个在慢慢嚼菜，一个在慢慢咽酒，都没接话。
李柏把剩余的话咽了咽，还是补了一句："这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挺久。"
"你是想里头的天地更大些。"苏父把话接过去，语气平平，"你上回在福满楼说的那套，要在三中往外扩，三年五年磨不出多少。可你这性子，等不了。我懂。"
李柏一愣。
他没料到苏父会先把这一步接住。
苏父放下筷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民办这潭水，浑。你一头扎进去，别光看它给你开的那翻倍工资，得先看清这船往哪儿开，是带学生把路走直，还是光顾着扩摊子。你念的是前头那门，这没错。可船得开稳，人得在自己那摊上先立住，别把本给丢了。"
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像在黑板上画图，先画受力点，再画方向。
李柏应得郑重："我记着。"
苏父点了点头，端起杯，自己先啜了一口："你有这个想头，我不拦。"
---
苏母那边，气氛比苏父这边要紧得多。
她给李柏夹了一筷子凉拌藕片，话还是软的，但软里头有东西：
"小李啊，阿姨不是不赞成你们年轻人出去闯。可你说，小敏在省实验好好的，那编制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说不要就不要了……往后万一那边立不住，你俩不成两头空了？"
李柏刚要开口，苏敏先接了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楚：
"妈，我不是去帮他搭台子的。"
"我自己也想做点事。省实验那套，到我这儿也就是熬年头，熬个十年八年，能熬出个什么名堂？"
她看了李柏一眼："他想去的地方，正好我也想去。就搭个伴，谁也不是谁的拖累。"
"你这丫头……"苏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哪句下嘴。
李母这时候开了腔，带着当老师的沉稳劲儿：
"亲家母，李柏这孩子做事有章程，也不是三五天攒的这个心思。他带的那班孩子，把全校都考赢了，这您是知道的。他要是没点真本事，那民办的学校，也不能上赶着来挖他。"
"这倒在理。"苏母嘴上应着，眉头还皱着几分。
李父那边，从头到尾没多说话。
只是把自己这杯酒喝完，又默默给苏父满上一杯。
末了，站起身，把桌上那包没拆封的好烟，往李柏手边一搁。
"给亲家留着。"他说。
李柏捏着那包烟，愣住了。
"以后要跟人家打交道的地儿多。"李父丢下这一句，坐下，端起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李柏看了他爸一眼。
那个一辈子在厂里、连句热乎话都难得蹦的李振国，今天头一回教他"把亲家这头处好"。
他想笑，又有点想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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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母收拾碗筷，苏敏帮着端进厨房。
客厅里，苏建国留李柏下了一盘棋。李父坐在旁边看，手里端着那杯半凉的老茶，半天没动。
李柏没让棋，是真没下过。
苏建国收着棋子，头也没抬："民办那地界儿，现在是缺个敢给学生引路的人。你能把一班的娃娃带出来，换个地方，也塌不了台。"
他捡完最后一颗子，弯腰，把棋盘正中间那一黑一白两颗，轻轻拨正对齐。
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柏看着那两颗被摆正的棋子，喉间那个"嗯"字滚了滚，到底没滚出一句漂亮话，只说了句："谢谢您。"
"谢什么。"苏建国把棋盘一拢，起身往窗边走，"跟家里合计明白了，把日子踏踏实实过好，比什么都强。"
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李柏起身，看见苏敏靠在厨房门口，朝他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成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敏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弯了一下。
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盘棋、一包没拆的烟，把该说的话，都替那两个不善言辞的老头，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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