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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恩怨难两清

    木曾川有小川众的沉银!

    当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之後,木曾川两岸民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

    北起犬山城的织田信清、鹈沼城的大泽正次,南至中岛郡的圣德寺、服部党,只要是在木曾川流域活动的大小势力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有的人自是不信的,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他不信也得信。

    「混蛋!」

    「那钱明明是我们净土真宗的钱,什麽时候成了他织田信清的私产?」

    中岛郡圣德寺内,主持圣德寺纯如听闻犬山城出兵封锁了木曾川後立刻不干了。

    此前由下间赖成「领投」,木曾川沿途的净土真宗寺庙或多或少都参与了小川众的贸易,其中家大业大的圣德寺投入最多。

    由於是私下捞外快,此事并未公开,等於是各寺庙的主持背着净土真宗将寺产拿出来投资。

    赚了钱本金自然是不动,收益全部进了各寺庙主持的腰包。

    但由於小川众被剿灭,小川三郎跳入木曾川後生死不知,众人一度认为这钱就要打水漂了。

    所以这两个多月以来圣德寺纯如可谓是焦头烂额。

    现在听说钱还在只是沉江了,而且小川众又开始活动,圣德寺纯如当然不可能就这麽算了。

    「住持,门外有人求见,对方自称小川太郎。」

    圣德寺纯如激动起身,这会儿也顾不得什麽体面了。这钱拿不回来等上面派人来查帐,他这主持也别想当了。

    来到圣德寺的偏殿,圣德寺纯如刚一进门,蜂须贺正胜便扑倒在地上。

    「住持,还请为小川众做主啊!」蜂须贺正胜抱着圣德寺纯如的大腿就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圣德寺纯如哪有闲工关理会这些,他现在只想知道那笔钱的下落。

    下间赖成还在近江,长岛愿证寺那边又被蒙在鼓里,这事儿只能是他出面解决了。

    「钱呢!」圣德寺纯如大声问道。

    「都在河里呢。」蜂须贺正胜抹了抹眼角,「住持,三郎他死得好惨,还请主持一定为我们做主啊。」

    圣德寺纯如继续问道:「既然当时钱还在,为什麽不直接送来?」

    「住持!」蜂须贺正胜一脸愤慨地说道,「当时那种情况,前後都有追兵,我们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三郎为了不让钱落到对方手里,所以只身引诱敌军,在下则将银子和金子都丢进了河里。」

    「不料钱是保住了,可三郎他......他却丢了性命。」蜂须贺正胜说得声泪俱下,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圣德寺纯如沉声道:「钱都丢进木曾川了,那还如何寻找?」

    蜂须贺正胜解释道:「我们将钱用袋子装好,辅以绳子绑在石块之上投入江中。现在木曾川尚未涨水,只要耐心寻找定能有所收获的。」

    「住持且看,在下已经试着打捞过,很容易就捞到这麽多。」说着蜂须贺正胜从怀里掏出几块银锭,都是成色极佳的「生野银」。

    生野银产自但马国的生野银山,是可以与石见银山相提并论的高产值地区。

    「三郎生前再三嘱托,让我决不能辜负了净土真宗,更不能辜负了下间大人。」

    「2000贯的金银就算无法全数捞出,但多少能填补一些亏空,在下本想着将钱打捞出来後便立刻送来。」

    「谁料不慎走漏了消息,现在犬山城已经派人封锁了那处河段,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小川众仅剩的这点人根本无法抗衡。」

    「行了,你不必说了。」圣德寺纯如示意蜂须贺正胜先起来,「本寺已经派人联系犬山城,让他们解除封锁并撤军。」

    「你且在此好好休息,小川三郎用命保住的金银,我们净土真宗不会坐视不管的。」

    蜂须贺正胜将身上的银锭悉数交出,接着便跟着僧兵下去了。

    圣德寺纯如长舒一口气,看来事情尚有转机。

    「真是天不绝我圣德寺啊。」

    然而话音刚落,便有僧众前来汇报,织田广良拒绝了净土真宗的要求。

    犬山城坚持木曾川乃织田家所领,并非净土真宗的寺领。

    你净土真宗有守护不入的特权不假,但那仅限於净土真宗的寺领范围,凭什麽对木曾川指手画脚?

    「岂有此理!」圣德寺纯如出离愤怒了。

    「看来这些年我们尾张的净土真宗太低调了,以至於让一些人忘了什麽叫做一向一揆!

    「」

    圣德寺纯如立刻喊来僧众:「通知叶栗郡的河野御坊,让他们火速在领内组织一揆,是时候让犬山城知道这木曾川到底谁说了算了!」

    净土真宗等级森严,中岛郡的圣德寺没办法直接插手叶栗郡的事,所以圣德寺纯如只能让叶栗郡的河野御坊去办。

    如果要各郡联动,至少需要得到长岛愿证寺的许可。

    圣德寺纯如也怕把事情闹大,毕竟织田信长此刻击败今川家後风头正盛,要在尾张发起大规模一向一揆,甚至需要向石山御坊请求最高层的指示。

    但圣德寺纯如不可能拿这2000贯出来说事,捅破天後盖子就捂不住了。

    木曾川畔,山内一丰也坐着船从北方城回来了。

    沿途他已经听说了关於沉银的传闻,看来蜂须贺正胜将事情办得不错。

    「主公,前面的河段被封了,我们只能从下游上岸了。」

    兼松正吉指着前方,江面上停泊有十几艘大小船只,岸上还有巡逻的犬山城武士。

    「无妨,走哪都一样。」山内一丰并不着急,正好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黑田城西北方向是木曾川的渡口,这里有许多摆渡船只。

    由於是东海道主干道的必经之处,所以过往行商都要在这里坐船,人流量很大。

    下船後,山内一丰准备先把母亲和妹妹送到清州城,顺路再回一趟黑田乡。

    西沼村,梶原屋敷。

    梶原十郎的裤腿上满是泥泞,他刚刚从地里插秧回来。

    从井里打了桶水冲洗身上的泥土,空荡荡的屋敷已经没有往日的热闹,冷清的小院里柿子树正开着花。

    梶原十郎眼神空洞,整个人显得十分萎靡。

    敲门声在院外响起,梶原十郎语气沙哑地说道:「门没关,进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身影走进了院子。

    「十郎,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梶原十郎身子一抖。

    等看清楚来人之後,梶原十郎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被怒火覆盖。

    「滚,这里不欢迎山内家的人!」梶原十郎拿起墙角的锄头便横在法秀尼的身前。

    山内一丰伸手将母亲拦住,但法秀尼却不管不顾地往前两步。

    「十郎,你莫非忘了我也是梶原家的人?」

    梶原十郎嘴唇颤抖,显得非常激动,「我当然没忘!」

    「弘治三年,黑田城被盗贼袭击,我家太郎带着族人前去支援,力战而亡。」

    「永禄元年,浮野之战。次郎和三郎随军出阵,为掩护山内但马守而死。」

    「永禄二年,岩仓城笼城战。四郎身中三箭,人是救回来了,但瘸了条腿,到现在还没娶妻。」

    「这一切我如何能忘,我又如何敢忘!」梶原十郎将锄头重重杵在地上,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在场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山内一丰明白这种事肯定是要面对的,於是走到法秀尼身前站定。

    「在下对梶原一族的遭遇深表同情,但错的不是山内家,而是这个世道啊。」山内一丰语气低沉地说道。

    「所以还请梶原大人暂熄雷霆之怒,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

    梶原十郎的目光停留在山内一丰的身上,「你是但马守的儿子?」

    「是!」

    「哈哈!」梶原十郎锄头一挥,「来得好!正好一解我心头之恨。」

    山内一丰侧身躲过,兼松正吉赶紧上前抱住梶原十郎。

    「梶原大人,以前山内家无法保全大家的性命,确实是本家之过。」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成为上总介大人麾下家臣,今日重回黑田领就是为了振兴家名!」

    「梶原氏乃母亲娘家,今後在下定不会亏待了梶原氏。」山内一丰一脸真诚地看向梶原十郎。

    梶原十郎手中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瞬间泪流满面。

    「我不要什麽振兴家名,我只要我的儿子们活着!」梶原十郎抱头痛哭。

    此时,屋内的梶原四郎听到动静後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方才众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他听见了。

    「父亲,乱世之中,生与死都再正常不过。」

    「当日岩仓城笼城,若非山内大人以切腹换取城中老幼的性命,我也无法活着回来。

    「」

    梶原四郎朝山内一丰点了点头,两人仅在岩仓城有过一次照面,并不算熟络。

    「伊右卫门,你的信我收到了。」

    「山内家重回旧领,我梶原氏必然支持,父亲方才所言都是气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

    山内一丰感激地看了梶原四郎一眼。

    他当然不可能把梶原十郎的话放在心上,就梶原家这种情况,对方哪怕冲过来把他打一顿他也得受着。

    梶原四郎转身看向法秀尼,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姑母,许久不见了。」

    「四郎,你的腿......」法秀尼眼中闪过不忍,梶原家兄弟四个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啊。

    梶原四郎轻轻说道:「还行,就是走路多有不便,打仗是不可能了,但能活着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一想起先後阵亡的三个哥哥以及另外几个族人,梶原四郎也只能苦中作乐。

    西沼村有27户,300多人,其中半数都是梶原氏一族。

    西沼梶原氏是春日井郡羽黑梶原氏的分家,紮根叶栗郡已有多年。

    安藤守就的祖母就是梶原氏出身,山内通便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嫁给了安藤乡氏。

    山内盛丰娶法秀尼也是为了获取地头梶原氏的支持,以加强地方管理。

    「梶原大人,我们还要返回清州城,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四郎所言在下感激不尽,今後黑田乡代官一职非你莫属。」山内一丰当即做出了承诺。

    梶原四郎轻轻点头,接着说道:「黑田乡最近不太平,善龙寺今早举行了法会,本村也有不少人参与。」

    「此时并不是返回领内的最佳时机,伊右卫门务必小心。」

    山内一丰心中有数,这事儿就是他挑起来的。

    想到这些,山内一丰赶紧说道:「别的村子暂时管不了,但四郎一定要约束本村的村民,此事背後另有隐情,能不参与就尽量别参与吧。」

    梶原四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将从北方城买的礼物留下,山内一丰和法秀尼离开了西沼村。

    「母亲,梶原氏的支持对於本家十分重要,因此还请母亲多与梶原大人通信。」山内一丰边走边说道。

    统治领地可不是那麽简单的,基层管理是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地头蛇的支持,山内家将在黑田乡寸步难行。届时年贡无法收取、劳役无法动员,甚至打仗的时候连足轻都徵召不了。

    「伊右卫门放心吧,我现在也就这点作用了。」

    「梶原氏不管怎麽说也是为山内家流过血的,今後我儿可别忘了这份情谊。」法秀尼叮嘱道。

    「是,母亲。」

    从黑田乡走鎌仓街道,若是骑马几个时辰便能抵达清州城。

    但因为带着女眷,山内一丰一行走得很慢。

    路上一行人还经过了岩仓城。这里已经被织田信长下令拆除,木材都被取走用到别处的普请之中,仅剩一些残存的土垒。

    抵达清州城後,山内一丰先把母亲安置在前田屋敷,接着便入城向织田信长述职。

    「主公,在下已从北方城探得具体消息,特来汇报。」

    趴在地上等了半天不见织田信长回复,山内一丰微微擡头,直接与织田信长的目光撞在一起。

    织田信长手中捏着一枚骰子,对面还坐着河尻秀隆,两人在玩一种叫「双六」的游戏。

    这是一种掷骰子通过所得点数来移动棋子的游戏,类似於後世的飞行棋,在飞鸟时代从中国传入日本。

    「伊右卫门,会玩双六吗?」织田信长指了指身前的棋盘。

    山内一丰摇头,他对这种带有赌博性质的东西没什麽兴趣。

    「说说吧,都打听到什麽了?」织田信长将骰子扔出,聚精会神地等待着最终的点数。

    「斋藤义龙可能命不久矣。」山内一丰沉声道。

    嗒。

    骰子应声停下。

    织田信长大笑一声,接着将棋子连续移动到终点,「哈哈,这下是我赢了!」

    「主公,下次玩能不能别再赌钱了,我的俸禄都快输光了。」河尻秀隆哭丧着脸说道。

    「哦?」织田信长拍拍手,「你不是最喜欢和泷川一益他们一起去赌钱咯?」

    河尻秀隆赶紧解释道:「我其实不想去的,是泷川大人非要拉着我去。」

    「这不正好,钱都输给吾了,下次他就不拉你了。」织田信长笑着说道。

    河尻秀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让人将棋盘收好,织田信长对山内一丰招了招手,後者立刻起身跟上。

    来到外面的庭院中,织田信长沉声道:「消息属实吗?」

    「在下已通过多方查证,八九不离十。」山内一丰肯定地说道。

    织田信长紧握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5年了!吾等这一天等了5年!」

    「伊右卫门,你可知道吾和斋藤义龙之间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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