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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今生无缘

    这日,我寻了个空,独去广寒宫,请了霓裳来见天蓬。

    霓裳还是旧时模样,清冷出尘,眉目如画。她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只道:“他若肯见我,我便去。”

    我道:“你当真不介意他与高翠兰的过往?”

    霓裳轻声道:“谁没有过去?我岂不知既入凡尘,便有凡尘缘法。我不在乎。”

    我叹道:“就怕他钻牛角尖。”

    果不其然。

    天蓬早就等着了。远远瞧见霓裳,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直到霓裳走到他跟前,他才慌忙行了个礼,结结巴巴道:“仙、仙子,你来了。”

    霓裳看着他:“天蓬,你如今怎么这样瘦了?”

    天蓬不敢看她,缩了缩脖子:“劳仙子记挂。贫僧已经遁入空门,原不该再与仙子相见。”

    霓裳道:“天蓬,你说过的,你会回来娶我。”

    天蓬浑身一颤:“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仙子……便当我年少轻狂,胡言乱语吧。”

    霓裳却摇头:“你当是胡言,我却当了真。那年你走时,你回头朝我挥手,说天蓬此去,定会回来娶你。我记到如今,你却要我自己忘了?”

    天蓬叹了口气,“当年的天蓬元帅,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仙子面前的,不过是个随师西行的和尚。”

    霓裳道,“天蓬,你别躲了,我认得你。我虽未嫁你,可陛下当年已许诺,要为你我赐婚。在我心里,我早已是你的人了。往事非你之过,我为何要拿那些来责怪你?”

    天蓬仍摇头:“可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翠兰是真心待我的。我若说忘便忘,那才真是负心薄幸,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霓裳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记得她,正说明你重情重义。我不介意你的过往。我只问你一句,如今,你心里可还有我?”

    天蓬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有。我在天上,想的是你;下了凡,想的还是你。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月亮,再也见不到你了。”

    霓裳笑了,像月下初绽的桂花:“那你还在怕什么?”

    天蓬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忽然往前一步,却仍不敢碰她。霓裳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天蓬,”她道,“我们重新来过,可好?”

    天蓬不敢看她,只把手慢慢缩了回去:“仙子……从前的事,都、都放下吧。贫僧已削发为僧,如今只愿跟随师父,好好修行。”

    霓裳脸色骤变:“你……你说什么?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天蓬别开眼,笑得苦涩:“你是月宫里的神女,高贵清雅,不染尘埃。我不过是个被贬下凡的罪仙,又与凡人结过亲。这身皮囊不干净,心也不干净。如何配与你并肩?”

    “我只会连累你被人耻笑。仙子,你该有更好的归宿,不该耗在我这种人身上。”

    霓裳道:“你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旁人的嘴,我不在乎。我只问你一句,当年说过的话,如今还算不算数?”

    天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仙子………是……是我对你不起。”

    霓裳怔住了,她望着他。

    “当年我说我一心向道,无心情事,是你日日来缠我。”她声音发颤,“我走到哪里,你便跟到哪里,变着法子同我说话,逗我笑。后来我认了,动摇了,心里全是你。可如今我来了,你却同我说,你许身佛门,看破红尘?”

    天蓬闭了闭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霓裳慢慢收回手,凄然道:“天蓬,你好狠的心。”

    天蓬闭上眼,“是贫僧负了你。你我今生无缘,若有来生……”

    “我不要来生。”霓裳打断他,眼中泪光莹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来生太远了。天蓬,我只问你一次,你可愿还俗?”

    天蓬没有说话。

    霓裳等了一会儿,轻轻笑了,带着说不尽的悲凉:“我明白了。”

    她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我看得分明,天蓬不是不爱。

    他只是不敢。

    有一种爱,叫放手。他舍不得霓裳因他受半点指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他们真在一起,三界中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旁人会说,霓裳仙子放着好好的月宫神女不做,偏去跟一个被贬的罪仙纠缠。会说她与凡间女子争夫,自甘下贱,说那男人早已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不过是个连天庭都回不去的可怜虫。

    天蓬太清楚流言有多锋利,多伤人了,如何舍得她受这些非议。

    霓裳在天蓬心里太重了,重到他不忍让她受一丝委屈,更不愿让霓裳因他沾上半点污名。

    何况,他如今是戴罪之身,仙籍早除,天条森严,若霓裳当真跟了他,便是公然违逆天规。他给不了她名分,更护不住她。

    这样的爱,他宁可不开始。

    他若想堂堂正正站回她身边,就必须修成正果。可如今,他能求的只有佛门果位。

    到头来,纵是修成了,也是个出家人。即便真能不顾一切走到一处,这样的事,又该受多少指摘?

    所以霓裳问他愿不愿还俗时,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一瞬间,他大约把自己余生的路都想尽了。每一条路,都到不了她身边。

    他闭上眼,说的是“贫僧负了你”。可那声“贫僧”一出口,便再没了回头路。

    一个往月宫返,一个往西天行。从此天人永隔,虽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再也说不上话了。

    我与谢玉送霓裳回了广寒宫。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神情怔怔的。

    到了广寒宫,我扶她坐下。

    “栖迟,”霓裳忽然轻声开口,“这情……原来这般伤人。”

    我坐近她,温声道:“是因用了真心,才觉得痛。若半点不在意,也不会这般难过。”

    霓裳道:“他的顾虑,我其实都知道。但我不介意。哪怕与他在一起只一日,也是快活的。栖迟,你说……我们当真无缘么?”

    谢玉接口道:“别总说什么有缘无缘。说来说去,都是不够强。你若有掀翻棋局的本事。到时候想要谁,就要谁,谁敢说半个不字?还用得着在这儿怕东怕西?”

    霓裳闻言,怔了怔,随即苦笑:“我若有你这般洒脱,也不会困在这广寒宫里这么多年了。”

    谢玉道,“依我说,你今日已经去了,话也说尽了,该后悔的人不是你。”

    霓裳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你。”

    谢玉道:“我可不会哄人。你若不嫌弃,我这几日就留下来,陪你说说话。等你好受些了,我再走。”

    我见她们说得来,便没再插嘴,只朝霓裳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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