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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皇后问案,镇岳来书

    宫城高墙挡住了外城大半声响。

    车马到了宫门外便降了速度。

    再往里,长道笔直,重檐一层高过一层。

    远处宫楼压在整座王城屋脊之上,从城中许多地方抬头都能望见那一线金灰色的高檐o

    皇后案前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司徒氏陈情。

    一份镇城司长街摘要。

    她先展开镇城司那份。

    「两次袭证?」

    女官道:「是。」

    「证人呢?」

    「活着。镇城司正在守护。」

    皇后目光从碎裂的护命玉移到叶霄伤验。

    「逆罡第三息?」

    女官道:「问录里有人当街喊出。」

    「另有一门禁术余势,但没人认出具体来历。」

    「之後护命玉碎裂。具体术理,镇城司也没有写死。」

    女官把对应一页递近。

    「叶霄再次令他弃兵认拘。」

    「具保人也劝。」

    「承曜仍握短刃,最後重新催动武意。」

    皇后的手停在侄儿名字旁。

    再往下。

    肩伤二次崩裂。

    经脉逆冲。

    脏腑震伤。

    髓元大亏。

    她重新翻回前页。

    「担架上的老人,是叶霄什麽人?」

    「广源旧案里的伤工。」

    「此前认识?」

    「卷里看,是办案以後才接触。」

    皇后看着那几项伤验。

    许久没有翻页。

    宫里不缺敢押命的年轻人。

    有人赌前程,有人赌军功,也有人赌家族,她见得太多。

    可那副担架上的老人给不了叶霄门第,也给不了他富贵。

    此前甚至都不认识。

    为了护这麽一个人,他却明知道司徒氏身後还连着宫里。

    但刀下来时。

    叶霄还是站了过去。

    皇后拿起司徒氏陈情。

    上面只写承曜遭第四处副使当街斩杀,请宫中主持。

    前面的袭证、持械、拒拘。

    一个字都没提。

    她把文书合上。

    「退回去。」

    女官俯身接过。

    「从承曜去医舍开始。」

    「做了什麽。」

    「说了什麽。」

    皇后指尖点在镇城司摘要上。

    「本宫问的是他为什麽死。」

    「不是让司徒家替本宫挑着写。」

    「是。」

    「重案堂继续核。」

    「有不服。」

    「按卷申。」

    她停了一息。

    「还有。」

    「谁敢拿本宫名头去第四处催人、压卷。」

    「叫回来。」

    女官应下,转身欲走。

    皇后又道:「丧仪单留下。」

    她重新看了一遍司徒承曜的名字。

    在原有礼数旁添了一项。

    问案。

    丧仪。

    两份文书一左一右。

    各归各处。

    长街之後第四日。

    医舍重新验骨。

    午後的光从木窗照进病房,药炉在墙边冒着白气。

    外面主街仍有车马经过,到了这里,声音只剩隔着窗纸的一层闷响。

    老医工摸过鲁大有腿上的断处,忽然把新旧两张骨图并到窗边。

    鲁大有看他半天不说话。

    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又得加药?」

    医工指住一道极窄的骨缝。

    旧图上。

    那处几次复验都停在原位。

    新图边缘。

    往里合了一点。

    「动了。」

    鲁大有撑起身:「长了?」

    「有起色。」

    医工又看了一眼骨图。

    「不过只是断处开始长。」

    「以前亏掉的骨底补不回来。」

    「照现在这样养,往後能撑十来二十年,已经算不错。」

    鲁大有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够了。」

    「先把腿养回来再说。」

    「方子照旧。」

    「过些日子再验。」

    鲁大有下意识伸手。

    医工一把按住。

    「别摸。」

    「长了也不是今天能下地。」

    他赶紧收手。

    眼睛却一直盯着图。

    过了许久。

    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行。」

    「我等。」

    隔壁床前。

    陶小禾已经踮起脚。

    陶成山的新图同样多了一点白边。

    少年看一遍,又看一遍。

    陶成山忍不住笑:「再盯,今天也长不齐。」

    「我知道。」

    陶小禾从床下拖出布包。

    旧石锤的锤口修平了。

    木柄重新削过。

    楔子压得很紧。

    陶成山用左手接住,从柄尾一路摸到锤头。

    「你削的柄?」

    「嗯。」

    「楔子请师傅看过。」

    「手艺还行。」

    医工抬眼:「现在只许看。」

    陶成山笑着把锤子递回去。

    「我又没说现在砸。」

    床尾。

    何氏将新回据折好。

    六十两余款,加上此前退回的二十两。

    八十两伤残银终於齐了。

    她把旧赔付凭收入箱底,只留下明日换药的方子。

    这一次。

    先问哪一剂饭後吃。

    再问哪一剂夜里用。

    没再问交了钱以後,人还能不能继续住。

    廊下有人说起叶霄候核。

    鲁大有听了一会儿,把新骨图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这份复验,第四处收不收?」

    医工道:「会送副页。」

    「名字写全。」

    医工看他:「本来就写全。」

    鲁大有低头看着那一点新生骨缝。

    「三年。」

    「这地方三年没动。」

    他抬起头。

    「以後谁问。」

    「我自己去说。」

    同夜。

    王城镇城司值房的灯一直亮到後半夜。

    外墙之外,主街车声已经稀了。

    墙内却仍有司吏抱着封卷穿行长廊,一队夜值司卫刚换过牌,镇岳峰的急函便在这时

    送进了门。

    值夜司员核过峰印。

    再看见函外「峰主亲署」四字,神色一正,当即记下时辰,双手捧起函匣,穿过两重院门,直送内堂。

    翌日清晨。

    长街阶段覆核也到了。

    张司吏呈上末页:「主要事项已覆核完毕。」

    「现有证言、伤验、现场痕迹相合。」

    「覆核结论」

    「未见叶霄现场处置越规。」

    柳镇城使从头看到尾,将覆核放在左手边。

    这才拆开镇岳峰回函。

    梁敬山坐在下首。

    手边还压着先前拟好的训诫条目。

    信很短。

    开头只有一句。

    长街事,本座已阅。

    再往下。

    叶霄若犯镇城司明律,列证,照罚。

    镇岳峰不拦。

    既查无过,训诫何来?

    司徒氏要颜面,自去找颜面。

    拿叶霄填。

    不行。

    谁要越过规矩动他。

    先问本座。

    若王城一定要镇岳峰给个交代本座亲赴皇城。

    到这里。

    没了。

    内堂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晨光越过黑瓦檐角,落进院中。

    柳镇城使的手还按在那份长街覆核上。

    留司候核,是她定的。

    照会镇岳峰,也是她点的头。

    她料到山门可能护人。

    却没料到那位峰主连一句情面话都懒得留。

    梁敬山盯着最後六个字看了片刻。

    「这是在划线。」

    柳镇城使道:「而且划到皇城门口了。」

    梁敬山没接话。

    元武山的九境亲赴皇城。

    换个人写,或许还能当一句气话。

    从那位峰主笔下出来。

    没人会这麽看。

    梁敬山低头看着手边那份拟稿。

    原先他的打算并不复杂。

    长街之事不定罪。

    叶霄的官职不动。

    山门训诫几句。

    给司徒氏一个台阶,也给宫里的问函一个交代。

    事情便能往下收。

    可镇岳峰这封信一到。

    这条路没了。

    梁敬山忽然道:「这还是叶霄自己占着理。」

    陆知衡抬眼。

    梁敬山看着那封信。

    「真要哪天没占着理,我看那位也不会让外人先动他。」

    「罪可以认。」

    「人,多半得带回镇岳峰自己处置。」

    柳镇城使淡淡笑道:「倒是像那位的风格。」

    她点了点信上那句「列证,照罚」。

    「真有罪,罪照认。」

    「至於他的人」

    「谁都没资格动。」

    她重新看向那封回函。

    「只是没想到。」

    「叶霄在他眼中,竟然已有这等分量。」

    梁敬山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原先那条拟议旁写下两个字。

    撤回。

    「训诫这条。」

    「我提的。」

    他把笔放下。

    「现在走不通了。」

    陆知衡看了他一眼。

    「不是走不通。」

    「是人家根本不接。」

    梁敬山抬眼。

    陆知衡点了点桌上的长街覆核。

    「卷里没认错。」

    「你让山门训什麽?」

    梁敬山揉了揉眉心。

    「所以撤。」

    「我提的,我署名。」

    「省得以後谁翻卷,又找不到这条从哪来的。」

    陆知衡没再说什麽。

    柳镇城使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她才看向张司吏。

    「山门的态度已经清楚了。」

    「现在说案子。」

    她点了点长街覆核。

    「叶霄还有没有继续留司候核的理由?」

    张司吏立即翻到末页。

    「没有。」

    「现有证言、伤验、现场痕迹已经核完。」

    「最後一次交手也已补齐。」

    他看着卷宗逐条道:「司徒承曜当时仍持短刃。」

    「牵锋已经发动。」

    「叶副使刀势确实被带偏。」

    「双方当时仍在交手。」

    「目前没有新的疑点,需要继续限制叶副使外勤。」

    柳镇城使问:「该补的问录呢?」

    「都已入卷。」

    「该核的证人?」

    「都核过。」

    「还有没有新的事项必须留他在司里?」

    「没有。」

    柳镇城使手指在覆核末页上停了一下。

    一边。

    是「未见现场处置越规」。

    另一边。

    是镇岳峰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亲署回函。

    一个给了结论。

    一个把最後那点想留给各方的余地也堵死了。

    她没有再拖。

    提笔。

    方印落下。

    啪。

    「解除候核。」

    「恢复外勤。」

    张司吏接过回页。

    「是。」

    柳镇城使又拿起镇岳峰回函。

    「这封单独归山门照会。」

    「长街覆核归长街卷。」

    「一个是案子。」

    「一个是态度。」

    「分开存。」

    张司吏点头。

    「明白。」

    梁敬山重新拉过一张空笺。

    「宫中那份问函,我来回。」

    柳镇城使看向陆知衡。

    「你核事实。」

    陆知衡应了一声。

    柳镇城使又敲了敲长街覆核。

    「长街为什麽动刀。」

    「司徒承曜当时做了什麽。」

    「为什麽最後认定未见越规。」

    「照卷写。」

    梁敬山道:「镇岳峰这封信呢?」

    「宫里没问山门。」

    柳镇城使道。

    「就不用替他们抄。」

    她停了一下。

    「但训诫已经撤了。」

    「这件事,也别再绕回去。」

    梁敬山看了眼镇岳峰回函。

    「明白。」

    陆知衡把长街卷拉到自己面前。

    梁敬山提笔。

    一个核事实。

    一个写回复。

    而另一边。

    解除候核的回页已经出了内堂。

    恢复外勤的回页送到第四处时,王城已经过了早市最忙的时候。

    镇城司外的石坪上仍有人不断递卷进门。

    第四处院里,新一轮出勤文书也已经堆上了案。

    叶霄正在核昨日那些缺件旧凭。

    桌边放着两个空药瓶。

    伸手取纸时,右臂仍有些发紧。

    周放把解除候核的回页放到案上。

    随後又递来一只小封。

    「镇岳峰随公函另封的。」

    「给您的。」

    叶霄先看完解除页。

    这才拆信。

    里面同样没几句话。

    无错之事,不必赔礼。

    刀是你自己握的。

    动刀之前想清楚。

    动过之後,自己担。

    谁在规矩之外动你,传信回山。

    半步以後,回山。

    答应瑶玥的事,本座记着。

    叶霄看到最後两行。

    停了一会儿。

    他避开指尖沾着的药汁,将纸上的折角理平,收入内袋。

    周放站在旁边,明显憋了半天。

    「司里已经传开了。」

    叶霄抬眼。

    周放压低声音:「镇岳峰那边态度很硬。」

    「叶副使真犯律,镇岳峰不拦。」

    「可人没错,谁也别想拿您去填司徒氏的脸。」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一些。

    「听说峰主最後连话都放下了。」

    「王城真还要镇岳峰给交代「他亲自来。」

    叶霄听完,只嗯了一声。

    抽出一张素笺。

    来书已收。

    叶霄谢过。

    半步之後,回山。

    写完。

    等墨迹稍干。

    折好。

    「随回件送。」

    周放接过信。

    原本还等着他再说两句。

    叶霄却已经重新翻开那册旧凭。

    「昨日出城那个经手呢?」

    周放嘴角一翘。

    「回来了。」

    「听见您恢复外勤,近午自己到的。」

    「缺的那页经手签也带来了。」

    「核原件。」

    叶霄翻开收件簿。

    「迟几日,记几日。」

    「别替他改成按期。」

    「明白。」

    外间很快忙起来。

    原先只肯交抄件的,原册送来了。

    说总帐房还在重核的,缺页也补齐了。

    还有一家索性把前两年的旧帐一并抱来,帐房亲自在廊下候着,生怕再被叫回去找第二趟。

    轮到他登记时。

    帐房刚想解释:「昨日实在是————」

    值门司员已经把收件簿推过去。

    「今日送。」

    「就写今日。」

    帐房看着日期那一栏,脸上有些挂不住。

    最後还是老老实实落了笔。

    没人问他昨日为什麽不给。

    第四处也没人讥讽。

    缺什麽。

    补。

    迟几日。

    记几日。

    昨日还在等风的人。

    今日已经自己抱着册子进了门。

    午後。

    沉黑长刀的验刃回执随阶段覆核一并归档。

    叶霄办完解封手续,取回长刀,往医舍走。

    出了镇城司石坪,主街一路向前铺开。

    远处能望见宫城高檐。

    近处车马、行人、货摊、药铺挤在长街两侧。

    王城从来不会为了谁停下来。

    走到旧封线附近。

    茶摊上先有人认出了他。

    「叶副使?」

    几张桌子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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