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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官签开井,宗师现身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

    前方横过一条宽街。

    青石路面足容数车并行,街两侧铺面一间接一间延向前後坊口,货车、驮兽与行人不断从各处汇入。

    偶尔有披甲巡卒沿街而过,很快便被往来的车流人潮吞没。

    这还算不上王城真正的主道。

    远处几座高楼越过坊墙露出檐角,更宽的车流还在数条街外向城中汇去。

    眼前不过无数坊街中的一段,到了这个时辰,路面依旧少有空处。

    叶霄走到街边,脚步停下。

    一路往城内延伸的那缕残气,到这里断了。

    前一步还有。

    到了街边,便彻底散净。

    再往前,清感里只剩王城地下本就纷杂的气息。

    水道暗流、旧阵余波、地热与不同建筑阵基彼此交杂,再找不到那股熟悉的旧支余味o

    冯定川说过,真到官封附近,废支余气便会散尽。

    叶霄抬眼。

    封口就在附近。

    他的目光越过街对面的布庄与酒楼,又扫过街角两株枝冠宽大的老槐,最後停在槐荫下面。

    那里有一口不起眼的矮井。

    没有辘轳,也没有水桶。

    整块乌铁封板平压井沿,四角各钉着一枚暗铜封钉。井侧立着一块不过半人高的灰石小牌,两行浅字已经被风雨磨淡。

    大胤脉禁。

    非签勿启。

    封板中央,还有一道极淡的官印。

    护脉台。

    叶霄看了几息,没有过街,清感也随之收回。

    官阵不探,封钉不碰,封板不试。

    到这里,该停了。

    宽街上的车流没有因为这一口井慢下来。

    装满木料的长车从街口驶过,几头驮兽铜铃轻响,沿街铺面照常迎客,叫卖声、车轮声与人声混在一起。

    十几丈外,那口矮井夹在这座巨城的日常声响里,很少有人多看一眼。

    一个挑着食盒的小厮从井旁绕过去,目光都没往灰石牌上落。

    旁边铺子的夥计搬完两筐货,也只顺手把占到井侧的木架往回拖了半尺。

    他一路追来的那股回势,就在这里收断。

    叶霄望着那块乌铁封板。

    旧支封口是否完整。

    三仓这些年不断从旧支取气,有没有牵动封口之後的脉路。

    原案没有验过。

    这一点,已经足够他按规矩再往下走一步。

    至於真正的大胤主脉,依旧没有露面,甚至离这里还有多远,他都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这口井,已经是最可能的官封点。

    一辆装满木料的大车从街前驶过,恰好隔断视线。

    等大车过去,街边已经没了叶霄的身影。

    入夜。

    王城仍未真正静下来。

    更鼓已经过了一轮,窗外主街的车声少了些,运夜货的长车却仍不时从远处压过青石o

    更远处坊墙上的灯火断断续续,巡夜司卒的喝令偶尔顺风传来。

    第四处同样灯火未熄。

    掌案司吏正在归三仓案最後几份回签,许成安坐在旁边翻旧册,周放伏在另一张案上核着一份人名。

    叶霄进门。

    几人纷纷抬头:「叶副使。」

    叶霄走到案前:「三仓这宗,後面还有什麽没收?」

    掌案司吏低头翻了两页卷册:「主卷已经结了,阵房验定也补齐了,现在就剩几张回签归档。」

    叶霄问:「那条旧支呢?」

    掌案司吏抬起头:「旧支?」

    「嗯。」

    叶霄道:「三座私阵都从它取过气。如果我还想往下验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许成安也从旧册後抬起眼。

    掌案司吏想了想:「能验。」

    叶霄看着他。

    掌案司吏继续道:「旧支本来就在原案证据链里。您若认为三仓长期抽取脉气,有可能影响封口,可以补一张封口复验呈。」

    「主卷不用重开,走原案复验。」

    叶霄问:「到哪一层?」

    「先过重案堂。」

    掌案司吏道:「如果那处封口现在还挂在护脉台封册里,重案堂准签以後,就得转护脉台。」

    叶霄又问:「以前有人这麽做过?」

    掌案司吏笑了一下:「有,但少。」

    「为什麽?」

    「通常没必要。」

    他拍了拍手边已经收得差不多的卷:「阵拆了,人押了,取气来源也验清了。案子做到这一步,该罚的罚,该封的封,对办案来说已经够了。」

    「再往下验封口,还得多走重案堂、护脉台两层程序。」

    他顿了顿:「真验到最後,大多也就是一句封口完整。」

    「对结案没多少用。」

    许成安笑了一声:「说白了,费半天劲,就为了看看一扇八成没坏的门。」

    掌案司吏点头:「差不多。」

    周放也听明白了:「那谁还费这个劲往下查?」

    叶霄没看他,只问掌案司吏:「规矩上能不能走?」

    「能。」

    「理由够不够?」

    掌案司吏重新翻开三仓验定页:「三座私阵长期从同一旧支取气,封口此前又没有复验记录。」

    他点了点其中一行:「够。」

    叶霄道:「那就验。」

    屋里静了一瞬。

    掌案司吏抬头看他,许成安也望了过来。

    三仓主卷已经结了,再往下只是额外复验,费程序,也未必真能多查出什麽。

    叶霄却没准备停。

    掌案司吏没有追问原因。

    主办副使认为原案还有该补的地方,理由又站得住,那便照规矩办。

    他起身:「我取副页。」

    「嗯。」

    不多时,阵房验定页、仓区方位副图,以及主卷里涉及废旧支的那一页,全摆到了案前。

    叶霄抽出一张呈纸,提笔落字。

    三仓私接脉气案,涉案废旧支封口复验呈。

    没有写今日走过哪些街,也没有写那口井是如何找到的。

    呈纸上只有原案已经坐实的事实。

    三仓私阵。

    同源旧支。

    长期取气。

    封口未验。

    申请复验。

    副使方印落下。

    啪。

    叶霄把呈纸推过去:「走重案堂。若准,转护脉台。」

    掌案司吏双手接过:「是。」

    第二日下午。

    重案堂的回签到了。

    来的还是前几日核过三仓主卷的那名年长司吏。

    人一进门,掌案司吏便起身:「张司吏。」

    对方点了点头,径直来到叶霄案前:「叶副使,昨夜那张封口复验呈,重案堂已经核过。」

    叶霄放下手里的卷:「结果?」

    年长司吏将一只灰封放到案上。

    「准。」

    屋里几支正在落字的笔,同时慢了半拍。

    年长司吏继续道:「三仓私阵长期从同一段旧支取气,封口又没有复验记录。您要补这一项,理由立得住。」

    他将灰封往前推了半寸。

    「重案堂已经转签。」

    「护脉台也接了。」

    周放猛地抬头。

    许成安手里的旧册也停住了。

    昨晚他们才说,这一步通常没人愿意多走。

    如今护脉台真接了。

    年长司吏继续道:「後日辰时,西南旧支封口复验。」

    「护脉台主持。」

    「阵房随员一名。」

    「第四处原案主办列席。」

    他看向叶霄:「您的名字已经报过去了。」

    叶霄拆开灰封。

    时间、地点、到场各方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行写着第四处副使,叶霄。

    再往上,复验地点旁压着一个很小的方位记号。

    正是那口封井。

    分毫不差。

    叶霄合上回签:「有劳。」

    年长司吏拱了拱手:「按规矩走的事,谈不上。」

    说完便告辞离开。

    人一走,周放第一个没忍住:「真接了————」

    许成安瞥他一眼:「昨晚不是还问谁会往下查?」

    周放盯着那只灰封:「我哪知道真能一路走到护脉台。」

    掌案司吏重新坐下:「规矩一直都在。」

    周放看过去。

    掌案司吏已经重新提笔:「以前只是没人觉得有必要走。」

    屋里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叶霄也没有解释。

    对别人而言,这一趟或许只会多一张「封口无损」的回签。

    对他而言,这张签能让他真正走到旧支封口下面。

    足够了。

    叶霄把灰封压到案角。

    後日辰时。

    他会亲眼看看那口井下面,旧支究竟断在什麽地方。

    後日。

    辰时未到,晨光已经铺上长街。

    王城早已醒了。

    几处坊口不断有货车与役夫汇来,沿街夥计一道道卸下铺面门板,酒楼後门正往里送菜。

    驮兽铜铃、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再混着前后街传来的叫卖声,一路铺开。

    封井周围三丈已经提前空了出来,却没有封街。

    车马照常通行,到了附近,自有人挥手引着略微绕开。

    叶霄到时,冯定川已经站在井旁。

    见他过来,冯定川拱手:「叶副使,来得早。」

    叶霄还礼,目光落向脚下。

    还是那块乌铁封板。

    四枚暗铜封钉。

    灰石小牌立在井侧。

    大胤脉禁。

    非签勿启。

    前几日,他站在街对面。

    今日,这口井就在脚下。

    冯定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您前几日走到这里了?」

    「到过街对面。」

    「没过来?」

    「没签。」

    冯定川笑了一下:「那就对了。」

    没有再多问。

    不多时,街角来了三个人。

    最前方是个四十余岁的黑衣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枚暗铜签。

    跟在後面的两人,一个抱着卷匣,一个提着窄长木盒。

    黑衣中年人来到井旁,先核叶霄的副使印,再验冯定川的阵房印记,最後才合上手里的复验签。

    「人齐。」

    「开井。」

    木盒横上井沿。

    盒盖掀开,里面嵌着四枚颜色发暗的铜楔。

    一名护脉台人员蹲下,将铜楔依次压进封板四角的细槽。

    黑衣中年人取下腰间暗铜签,压向封板中央。

    咔。

    四枚封钉同时弹起半寸。

    乌铁封板下随即传出低沉的机括摩擦声,沉重板面一点点向侧方退去。

    下方露出一道斜斜没入黑暗的青石阶。

    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乾冷气息,从井下慢慢漫上来。

    黑衣中年人收起暗铜签:「这里只是外封,复验点在下面。」

    说完,他先下。

    冯定川第二个。

    叶霄随後。

    跟来的两名护脉台人员中,一人随队下去记录,另一人留守井口。

    石阶一路斜向地下。

    两侧黑石墙压得很近,只够两人勉强并肩。

    下了十几级以後,街上的车轮声已经淡了,再往下,连井口那一片天光也被层层石壁一点点收走。

    偶尔有重车从头顶街面驶过,低沉的震动顺着石壁传下来,很快又被更深处的黑石吞掉。

    地上的人声还在。

    脚下,只剩石阶、封墙与越来越深的黑暗。

    黑衣中年人取出一颗白色石珠。

    微光亮起,只照清前後三四丈。

    又下二十余级,前方终於开阔。

    一间横向修出的黑石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叶霄第一眼看向左侧。

    一块足有一人高的黑色封板嵌入石壁,十二枚暗铜钉锁住四边,旧阵纹已经黯淡。

    这才是三仓那段旧支真正的官封。

    右边则是一条不到三丈长的窄石廊。

    尽头还有一道门。

    通体暗黑,表面几乎看不见任何阵纹。

    门边摆着一张旧石凳。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须发尽白,脸上皱纹很深,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袍。露在袖外的手背还能看见淡淡老人斑。

    他低着头,慢慢翻着一本旧册。

    看上去很老。

    身上却没有半点衰败气。

    叶霄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了半息。

    那股收得极深,却依旧让人无法忽略的气机,已经说明了一切。

    七境。

    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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