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稀微之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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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常年多雾。
叶星微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那场早已被国际联合叫停的人工基因编辑工程里，现存于世的造物只有两个。
同在一年诞生，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命运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端。
远在华国的时轻年是唯一的完成品。
那个男孩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拥有着顶尖的天赋与健全充沛的人类情感，在爱意与追捧中度过童年，握着可以挑选人生的权利。
而叶星微，是个半成品。
他有着与时轻年不相上下的智商与体魄天赋，唯独在基因拼图的最后一步，漏掉了名为“情感”的那一块。
在伦敦这座古老庞大的叶氏庄园里，同辈的堂兄妹将他视作怪胎，长辈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占地方的摆设。
就连他的名字，也敷衍得可笑。
只因他诞生的那个夜晚，泰晤士河畔的浓雾封锁了整座城市，推开实验室的窗，夜幕深处只能勉强窥见几颗稀微的星子。
于是他便叫叶星微。
可在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其实也存着一段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爱过的日子。
如果那份近乎狂热的执念，也称得上是爱的话。
他的母亲曾是那场基因工程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一个毕生都在与“不完美”作战的女人。
她与父亲自由恋爱结合，满怀骄傲地嫁入叶家，却被一纸天生的不孕诊断书击碎了所有体面。
对于急需继承人来稳固家族掌权地位的父亲而言，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妻子毫无价值。
夫妻间的温度日渐冻结，父亲开始夜不归宿，在外头养起了一个又一个情人。
绝望之中，亲手造出一个挑不出半点瑕疵的继承人，成了母亲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了这根稻草，向来清高的女人低下了头，在项目被彻底查封的前夕，暗中盗取了另一位负责人沈若云的核心实验数据。
她在实验室里熬尽了心血，满怀期冀地等着培养舱开启，迎来的却是一个不会笑、不会闹、对外界情绪毫无感知的半成品。
父亲看了一眼襁褓里木然的婴儿，丢下一句冰冷的嘲讽便拂袖而去。
叶家上下本就轻视的目光，自此化作了彻底的漠然。
从那时起，母亲的精神便绷到了极限。
她把满腔的不甘全部倾注在了年幼的叶星微身上。
三岁起，他的日程表便被塞得密不透风。
多国语言、马术、古典乐、金融数理，同龄孩子还在草坪上追逐皮球时，他已经坐在高高的书桌前，一页一页背诵着晦涩的典籍。
母亲要求他事事拔尖，要把叶家所有同辈狠狠踩在脚下。
比起课业，更漫长的是名为“情感”的训练。
二楼尽头的书房常年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
女人跪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抓着他单薄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陷进肉里。
“笑一下！星微，对着妈妈笑一下！”
四岁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深琥珀色的眼珠安静地映着女人布满血丝的眼，脸颊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说话？你说你要这个玩具，你说你爱妈妈！”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抓起桌上的瓷杯狠狠砸在地板上，碎片溅过男孩的脚背，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你疼不疼？你哭啊！你为什么连哭都不会！”
戒尺一下一下落在他的手心、小腿和后背。
辱骂与贬低伴着女人崩溃的尖叫在房间里回荡，她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从这具精致的人偶身上凿出半点活人的反应。
可叶星微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感觉得到皮肉火辣辣的痛意，大脑却只是冷静地接收着这份痛觉信号，转化不出恐惧，也催生不出委屈。
他只是眨着那双漂亮到不似真人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发疯的女人。
转折发生在五岁那年的深冬。
那天晚上，父亲难得回了主楼，带回了一个外室已有三月身孕的消息，书房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
瓷器碎裂的声响过后，大门被震天响地甩上，汽车引擎声绝尘而去，自始至终，父亲连看都没看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叶星微一眼。
母亲冲出书房，一眼看见了他。
积压的怒火与绝望在瞬间倾泻而出。
她抓过门边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向他，直到力气耗尽，马鞭脱手掉在地毯上。
女人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脑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发出一声接一声绝望的痛哭。
走廊里很冷，壁灯的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叶星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裤腿下的小腿肚肿起了好几道血印，每迈一步都扯着筋骨发紧。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崩溃痛哭的女人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想起前两天，母亲逼他看过的那些家庭电影，屏幕里的大人哭泣时，小孩都会走过去张开手臂。
于是他抬起自己被打得通红肿胀的小手，迟疑了一下，笨拙地环住了女人的脖子。
“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女人的哭声顿住了。
“你为什么要哭？”叶星微歪了歪头，下巴搁在她冰凉的肩头，“是不是因为我今天又做错了？”
女人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怔忡。
男孩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深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我怎么做，你才不会哭？”他认真地问，“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一直掉眼泪，我这里有些发闷，不太舒服。妈妈，是不是我也生病了？”
死寂的走廊里，女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惊喘，一把将瘦小的男孩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他嵌进骨血。
“没有生病！我的星微没有生病！”
她语无伦次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和发顶，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他的衣领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小腿上的伤痕。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打你！你跟妈妈说说，这里是怎么个不舒服法？是心疼妈妈了对不对？你是有感情的对不对？”
那一个夜晚，成了整座冰冷庄园里唯一的暖冬。
母亲像是终于在荒漠里掘出了一汪清泉，眼底的疯魔退去，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温柔与耐心。
她收起了所有的戒尺与马鞭，每天亲自下厨为他做甜点，睡前坐在床沿为他读童话故事，带着他在洒满阳光的温室里辨认花朵。
她不再逼迫他，而是用极其柔和的语调，一点一点引导他去感知喜悦、依赖与难过。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温情浇灌下，年幼的叶星微真的开始发生变化。
他会在母亲端来热牛奶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点弧度；会在母亲讲完故事准备离开时，伸出小手轻轻勾住她的袖口；也会在看到母亲眉心微蹙时，主动把庭院里开得最好的一朵白玫瑰剪下来递到她手边。
那些迟来了五年的情感反馈，正顺着她亲手搭建的阶梯，一点一点从黑暗深处往上爬。
直到第二年开春。
毫无预兆地，那个被医生判定终身不孕的女人，查出了身孕。
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庄园的一楼大厅热闹得像是在过盛大的节日。
常年冷着脸的父亲大步流星地跨进门，当着所有人的面，久违地将母亲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过去那几年的冷暴力与情人风波从未存在过。
母亲靠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喜极而泣，眼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漾着叶星微从未见过、近乎圣洁的幸福光彩。
叶家的长辈与旁支纷纷涌上来道贺。
连常年在后院佛堂静养、叶星微出生至今从未见过的奶奶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那位永远不苟言笑的爷爷，威严的嘴角竟也挂上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满堂欢欣，笑语喧哗。
六岁的叶星微穿着母亲前两天刚为他挑选的浅蓝色小毛衣，安静地站在旋转楼梯的最后一级。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一点一点穿过攒动的人影，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母亲垂落的裙角。
“妈妈。”
他仰起小脸，努力调动着脸颊上的肌肉，扯出一个母亲教过他无数次，最乖巧灿烂的笑容。
“妈妈，我也想要抱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女人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蛰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骤变。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清来人是谁，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护住小腹，另一只手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朝身侧推了出去！
她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她腹中真正的骨肉。
六岁的孩童根本经不住大人的力道。
叶星微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与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听见动静，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看清摔在地上的人是叶星微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慌乱与犹豫，下意识想要迈出半步。
“婉婉，小心脚下！”父亲立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回带了带，语气里满是责备的关切，“医生刚交代过，头三个月最要紧，走，妈刚让人在花园温室备了燕窝，咱们过去坐着聊。”
“是啊是啊，快去花园坐着，别站累了！”周围的亲戚立刻七嘴八舌地簇拥上来。
母亲那点微弱的犹豫，在瞬间被满堂的关怀冲散得一干二净。
她收回视线，顺从地依偎在父亲怀里，被一大家子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向洒满春光的花园。
欢声笑语顺着敞开的落地玻璃门渐渐远去。
宽阔华丽的大厅彻底空了下来。
叶星微独自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手肘磕破的地方渗出血珠，染红了浅蓝色的毛衣袖口。
他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
脸上那个努力扯出来的笑容，一点一点僵硬、寸寸碎裂，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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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早已被国际联合叫停的人工基因编辑工程里，现存于世的造物只有两个。
同在一年诞生，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命运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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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着与时轻年不相上下的智商与体魄天赋，唯独在基因拼图的最后一步，漏掉了名为“情感”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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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走廊里，女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惊喘，一把将瘦小的男孩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他嵌进骨血。
“没有生病！我的星微没有生病！”
她语无伦次地亲吻着他的额头和发顶，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他的衣领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小腿上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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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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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靠在父亲宽阔的胸膛里，喜极而泣，眼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漾着叶星微从未见过、近乎圣洁的幸福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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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叶星微穿着母亲前两天刚为他挑选的浅蓝色小毛衣，安静地站在旋转楼梯的最后一级。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一点一点穿过攒动的人影，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母亲垂落的裙角。
“妈妈。”
他仰起小脸，努力调动着脸颊上的肌肉，扯出一个母亲教过他无数次，最乖巧灿烂的笑容。
“妈妈，我也想要抱抱。”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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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清来人是谁，一只手本能地死死护住小腹，另一只手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朝身侧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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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孩童根本经不住大人的力道。
叶星微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与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听见动静，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看清摔在地上的人是叶星微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慌乱与犹豫，下意识想要迈出半步。
“婉婉，小心脚下！”父亲立刻揽住她的肩将人往回带了带，语气里满是责备的关切，“医生刚交代过，头三个月最要紧，走，妈刚让人在花园温室备了燕窝，咱们过去坐着聊。”
“是啊是啊，快去花园坐着，别站累了！”周围的亲戚立刻七嘴八舌地簇拥上来。
母亲那点微弱的犹豫，在瞬间被满堂的关怀冲散得一干二净。
她收回视线，顺从地依偎在父亲怀里，被一大家子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向洒满春光的花园。
欢声笑语顺着敞开的落地玻璃门渐渐远去。
宽阔华丽的大厅彻底空了下来。
叶星微独自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手肘磕破的地方渗出血珠，染红了浅蓝色的毛衣袖口。
他没有哭，也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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