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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集:炭窑外的星光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一章:溃败

    第185集:炭窑外的星光

    铁之助一个人在炭窑外站了很久。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但天特别晴,满天星斗亮得吓人。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上山打猎,夜里在篝火旁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看,那是咱们琉球的星星。现在他知道,星星不属于琉球,星星属于任何人。连星星都不帮你。

    他爹也是猎人。名护山里的最后一代猎户。铁之助八岁那年开始跟着爹上山,十二岁能一个人下套子套山猪,十六岁就能在完全漆黑的夜里找到下山的路。他爹说,猎人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听的。耳朵贴在地上,山会告诉你所有事。哪条蛇爬过了,哪只鹿摔了,哪个人上来了。现在他站在炭窑外,耳朵里全是风声和海声,可他知道,山里要来人。不是鹿,不是蛇,是人。

    毛允良带着几个兵赶到名护时,天刚亮。铁之助还没睡。他把自己关在炭窑里,把地图铺在地上,用木炭在几个关键路口画了圈。毛允良进去时,看见他眼睛红着,下巴上全是胡茬。

    “怎么不睡?”毛允良问。

    “睡不着。”铁之助抬起头,“泊村没了,那霸就瞎了。那霸瞎了,名护就是下一个。咱们在这儿躲着,像山鼠一样,等人来找。”

    毛允良蹲下来,看了看地图。

    “你怕了?”毛允良问。

    铁之助不说话。他的刀横在膝上,刀柄上新缠了布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是怕日本人。我是怕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地没了。宫城叔在泊村守了十二年。十二年啊。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的声音有些哽,“我现在闭上眼,就看见他那张脸。他说过,等复了国,要回泊村开一家鱼汤铺子。他说他煮的鱼汤,比那霸任何一家都好。”

    毛允良把手按在铁之助肩上。他的手粗硬,像一块老树皮。

    “我跟你说件事。天宁寺打完那天,我数人,少了两个。林阿弟,十七岁。王永福,十九岁。我背着他们的刀往回走。向公看见了,说了一句话——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刀还在。刀在,人就没有死。后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宫城叔的刀不在我们手里,但他的魂在。他在这片海风里。你信不信?”毛允良说。

    铁之助抬头看着毛允良。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刀横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炭窑口。天边已经发白了,海面上有雾,像一大片没有边际的灰。

    “毛副帅。我不撤。名护不撤。泊村已经没了,名护再丢,那霸和今归仁就断了。我这条命是琉球的。就算死,我也死在炭窑里。”铁之助说。

    毛允良看着他,没有劝。他知道,这种时候,劝没有用。他只是说:“行。我留下帮你。还有魏一刀、苏家小子,都在今归仁。我们几个老家伙,陪你守这一截路。可你要记住——不撤不等于送死。咱们得把炭窑变成一个口袋。日本人来了,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来一个,埋一个。来两个,埋一双。你想死,可以。但死之前,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铁之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也是恨。

    “我要把炭窑里每一袋火药都埋在山道上。他们上来,脚底下就是火。让他们知道,琉球的山,不是那么好进的。”铁之助说。

    毛允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窑去部署。窑洞外,金成和阿古正带着人在分装火药。阿古的箭伤还没好,左臂动起来很费劲,但他一声不吭,把火药一勺一勺地灌进竹管里。金成坐在他旁边,用刀把竹管口削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刀在竹管上刮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引线留多长?”阿古忽然问。

    “三寸。太短点不着,太长容易被风刮灭。三寸正好。”金成想了想,说。

    阿古点了点头,把一段引线比在竹管上量了量,用刀截断。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准。自从箭伤之后,他左手使刀不如从前快了,可埋火药的活儿不用快,要的是稳。他每装好一支,就把竹管口用油布扎紧,再放进一个专门的木箱里。木箱里已经码了二十几支,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出鞘的暗器。

    “你说,日本人会上山吗?”阿古问。

    金成把手里那支削好的竹管往地上一戳,抬起头。他的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目光却沉得像井水。

    “他们已经上来了。只是还没到。泊村的烟还没散,他们就该派人往北搜了。尾形不会等。宫城叔一死,他一定想趁热打铁。”金成说。

    阿古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灌火药。手指上沾了硝粉,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他也没有擦。

    上午,魏一刀和苏家小子也赶到了名护。他们不是从今归仁大路来的,而是翻了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最后从溪谷里蹚水上来的。人还没进炭窑,先灌了两口溪水,靠着树喘了半天气。苏家小子最年轻,恢复得也最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双刀往背上一甩,走向铁之助。

    “铁哥,今归仁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忠武王留了陈营长守北口,毛副帅到你这儿,苗元帅和平良信往南去。金成他们三个去花街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那霸外围。”苏家小子说。

    铁之助点了点头,把苏家小子和魏一刀让进窑里。炭窑里空间不大,一下子多了几个人,显得更窄了。但谁也没介意。魏一刀把外衫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又把刀从腰间解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盘腿坐下。这老教头从福州到琉球,脸上又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纹路,可一双眼还是精光四射。

    “铁之助,我路上数了数,山道上有十七处埋火药的痕迹。你埋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魏一刀用手指在窑壁上画了一条线,“从溪谷到炭窑这一段,是最后一道口子。火药一响,人没死的会往炭窑冲。那时候你得在窑口三十步之内解决他们。你的人够吗?”

    “不够。能打的不超过十个。”铁之助摇头。

    魏一刀说:“我带来两个。加上毛副帅、金成、阿古,还有你,能凑十五个。够了。窑口不用多人,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不便。你安排四个人堵口子,剩下的分两翼,藏在林子里。等敌人进了三十步的口袋,两面同时打。别硬拼,用弩先手。阿古带弩手打第一轮,然后苏家小子带人上去。刀要快,不能拖。拖了就出人命。”

    铁之助听得仔细,末了说:“行。我把人分一分,午后把阵位定下来。晚上再对一遍暗号。”

    魏一刀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没有点,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收了回去。山里不能点火。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中午,有人从山下摸回来报信。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叫阿升,家就在山脚。阿升跑得满头是汗,说镇上的日本兵突然多了起来,有从首里城方向来的,也有从那霸来的。他们在驿道口列队,把进山的路都封了。阿升说,他听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路边说话,声音很尖,说什么“北边的山,要像梳子一样梳一遍”。

    “梳山。”铁之助咬着牙说了一句。黑田用过这个词。现在尾形也用。“他们是真的要搜山了。”

    “多快能到?”毛允良沉声道。

    阿升喘着气说:“最迟明天早上。今夜或许就有人先上来探路。他们带了两条狗。”

    铁之助看了一眼魏一刀。魏一刀说:“狗比人灵。火药埋在地下,狗能闻见。得把火药的位置用艾草熏一遍。我让人去采。艾草不够,用鱼腥草也行。山里多的是。”

    铁之助立刻叫了两个人,跟着阿升去采艾草。毛允良走到窑口,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天。天又阴了,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最后一点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他回头对铁之助说:“要下雨。下雨引线会潮。得在雨来之前把埋好的火药都盖上油布,不然白干了。”

    铁之助点头,带人上山去给火药盖油布。金成和阿古也跟了去。一行人在山道上爬上爬下,衣裤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艾草被踩断时发出的苦涩气味,在风里弥漫。

    入夜前,十七处火药的引线都检查了一遍,又用艾草把周围熏了。阿升从溪里抓回来两条鱼,铁之助让人把鱼烤了分着吃。没有盐,鱼又腥又淡。可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几天里唯一一顿饱饭。

    天彻底黑透之后,铁之助一个人走到炭窑外的高处。他抬头,看见云层裂了一条缝,几颗星星露出来,亮得不像真的。他想起他爹的话——看,那是咱们琉球的星星。他忽然觉得,这话或许不是骗孩子的。星星不属于琉球,可琉球在星星下面。只要这地方还有人,还抬着头,那星星就可以是琉球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毛允良走上来,递给他一截烤焦的鱼尾巴。铁之助接过去,咬了一口。毛允良没说话,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山顶,看着云缝里的星星,听着山下的风声。

    “毛副帅,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星星?”铁之助问。

    毛允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人活着的时候,要是能把一件事做到底,死了以后,就会有人替他看着天。宫城在看着。你爹也在看着。”

    铁之助把手里的鱼尾巴放在膝盖上,没再吃。他低头看着山下的黑暗。驿道口的方向,有几点火把在移动,像鬼火一样在半山腰上忽明忽灭。追兵近了。他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不是怕,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靠近时的兴奋和紧张。他把鱼尾巴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来了。”他说。

    “嗯。”毛允良应了一声,起身往炭窑走,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叫大家准备。暗号照旧——两短一长,拍石头。今夜谁也不许出声。刀在鞘里,火在膛里,等他们进了口袋,再一起动。”

    铁之助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天,那几颗星星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他站起身,朝炭窑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根随时会扎进土地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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