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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刘备的试探,阿斗的抉择,与丞相深夜叙谈

    能在朝堂上混迹之人,谁人还不是个老油条?

    秦必既已猜到陛下有换储之意,那这封国书的念诵,便也有了讲究。

    他眼珠子又转了转,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後,先不急着念那国书正文,反倒是将手中国书搁置,清了清嗓子,先开口唱诵起了两方礼单来。

    「东越王孙权,奉赠大汉太子殿下安神沉香一匣、玉如意一柄!」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微微一动。

    安神香、玉如意?

    这礼倒也说得过去,可总透着一股子平淡,若放在寻常使臣往来之中,不过是中规中矩、不功不过的东西罢了。

    可若放在礼敬太子身上嘛,只能说是过於敷衍了些。

    既然对太子都如此敷衍,那麽对於汉中王的礼品,品级定然还在太子之下吧?

    群臣们一时都做此想,毕竟哪有越级送礼的道理不是?

    秦必此时又顿了顿,随即将声调猛地提高了几分,朗声道:「东越王孙权,奉增大汉汉中王殿下,天外玄铁所铸「承天「神剑一柄、赤金千里驹一匹!」

    此言一出,殿中那股子微微的躁动,登时便大了几分!

    天外玄铁铸剑?

    赤金千里驹?

    须要知道,自古以来,赐剑赐马便暗合着「征伐四方、承继大统「之意。

    此等重礼送与汉中王,而非太子殿下?

    这孙权安的什麽心思,底下一众老臣们哪个还看不明白?

    但看明白归看明白,这时候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大家夥儿你瞧我,我瞧你,面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按兵不动,观望陛下的态度。

    秦必见火候已然到了,这才不疾不徐地展开那封国书帛纸,一字一句朗声诵读起来。

    孙权在信中对汉中王的赞美,当真是毫不吝啬,言道大王「英才天纵,文武盖世」、「有子如此,基业可安」、「天授其才,当执天下之柄」!

    孙权这每一句话,可都是在往刘祀脑门上扣金冠啊!

    可对太子刘禅呢?

    「仁厚温和,宜守成、宜安养。」

    就这麽轻飘飘一句,说好听了叫赞美,说难听了————

    这不就是在说太子资质平庸、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吗?

    秦必念到此处时,刻意将语速放慢了几分,仿佛是在给底下的群臣们留出充裕的时间去品咂这其中的深意。

    这一招可谓是精妙至极!

    先念礼单,再念国书,将两方礼物的轻重对比摆在最前面,群臣心中先生出疑惑。而後国书正文再一念出来,前後一对照————

    好家夥,孙权这厮根本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拨兄弟相争!

    说白了,秦必若是先念国书、後念礼单,大家先听到那些赞美之辞,未必会太过上心,毕竟孙权夸谁两句也不算什麽大事。

    可如今先将礼物的差距摆出来,再将国书中那些明褒暗贬的言辞甩在众人耳中,这前後顺序一颠倒,在朝堂上造成的冲击力却反而更大了!

    果然!

    国书方才念毕,殿中几名性烈的大臣便坐不住了。

    「狂妄!孙权竖子,安敢如此放肆!」

    最先跳出来的是太子中庶子董厥,以及黄门令樊友。

    这二位常伴太子的官吏,立时是面色铁青,拱手向御座方向怒道:「陛下!孙权以轻礼辱太子,以重礼捧汉中王,此举分明是离间天家骨肉、图谋我大汉社稷之安!」

    「其心可诛!其行当伐!臣请陛下严辞斥之!」

    紧随其後,又有两三名大臣纷纷出列,同样是义愤填膺,恨不能当场把孙权拉到面前来骂个痛快。

    可骂归骂,底下那些更老辣的臣子们,此时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为何?

    因为他们发觉了一件比孙权更值得琢磨的事,那就是陛下的反应。

    龙椅之上,刘备面色平和,没有怒意。

    更没有丝毫的拍案而起。

    甚至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否太反常了些?

    谁人不知,陛下乃是性情中人?

    当年关侯败亡之时,陛下几乎哭瞎了双眼。夷陵之战前,群臣苦谏不可伐吴,陛下怒而拔剑,险些当场杀了秦必。

    就这等脾气,如今听闻孙权公然挑拨二子相争,辱及太子,他竟然面色平和?

    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着的刘玄德吗?

    杜琼站在文臣列中,低垂着头,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

    他看了一眼二臣那慷慨激昂的模样,又悄悄扫了一眼龙椅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陛下若当真怒了,又何须在朝堂上当众宣读此书?

    私下看了,一把火烧了,再遣使臣去骂孙权一顿,便也就完了。

    偏偏要叫秦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这说明什麽?

    说明陛下压根儿就不是要骂孙权。

    陛下要的,是满朝文武俱都知晓此事!

    都知晓孙权送了什麽礼,说了什麽话,对太子和汉中王分别是什麽态度。

    知晓了,又不表态、不发怒————

    这意味着什麽?

    杜琼心头一凛,暗暗咽了口唾沫。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洪和董允也都各自在心中完成了一模一样的推断。

    三人虽分立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在同一瞬间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显然这几人是都懂了。

    陛下这是在借孙权的手,替自己办事呢!

    孙权那封国书里的话虽是离间之语,陛下藉此一念,便等於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0

    至於另一半————就看底下这些人,谁有胆子替陛下捅了。

    一想到此处,杜琼、杨洪、董允心中便如同明镜一般,陛下有易储之意,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但今日之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朝中群臣的反应罢了。

    果然,几名冲动的大臣指责完孙权後,见陛下始终不为所动,便也渐渐收了声。

    朝堂之上,霎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谁都不傻,陛下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了,此时谁要是跳出来为太子鸣不平,那不就是在跟陛下唱反调吗?

    可若要顺着陛下的意思附和几句,这事又还没挑明,贸然开口同样有风险。

    於是乎,满朝公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耐人寻味。

    刘禅站在父皇身侧,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

    他虽然资质平平,却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方才国书一念,他便已听出了孙权的居心。可真正令他心寒的,不是孙权的挑拨,而是底下群臣的反应。

    三两个人骂了几句,然後便没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正式为他这个太子出言辩护!

    往大了说,这可是太子受辱之大事啊!

    东越王以国书公然贬低太子、擡举汉中王,这等大逆之言都传到了朝堂之上,你等臣子们怎就一句话也不为孤讲?

    更令他不安的,是父皇的态度。

    父皇今日罕见地没有发怒。

    若是换了往日,有人敢如此欺辱他刘家几郎,父皇早该拍案而起了。

    可今日————

    刘禅偷偷瞥了一眼父皇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寒。

    便在此时,刘备终於开了口。

    「禅儿。」

    刘禅浑身一震,赶忙拱手躬身:「儿臣在!」

    刘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却有一股子不容回避的威严:「东越王孙权怀有不臣之心,送此等礼物,分明是挑拨你兄弟二人反目,此乃明摆着的离间之计。」

    「我儿,可知否?」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齐齐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刘禅身上。

    此刻的太子殿下,如同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将在这朝堂之上被无限放大。

    答得好,不过是过了眼前这一关。

    答得不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慌乱,拱手恭声道:「父皇所言,儿臣知晓。」

    「然孙权此举,必是无功而返!」

    「哦?

    」

    刘备微微挑眉:「为何?」

    刘禅又是一拱手,这一刻有些柔弱的太子竟也是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道:「我兄弟齐心,方为大汉立足之根本!古有将相和,今当有兄弟和睦、共御外敌。」

    「兄长在外征战南中,披坚执锐,一切皆为大汉江山社稷。儿臣兄弟几个血浓於水,皆是一家人。」

    「那孙权不过是个坐拥江东、惯使阴谋的小人罢了,又岂能以此等雕虫小技,便离间得了我兄弟之情?」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说得不差!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既表明了兄弟和睦之态,又暗斥了孙权的小人行径。

    单论这番应答,确实挑不出什麽毛病来。

    刘备闻言,也是微微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这孩子的心眼不坏。

    虽说在才能上资质平庸了些,但在待人接物上,却还真是挑不出什麽大的毛病来。

    可正因如此,刘备心中反倒更加感慨了几分。

    心眼不坏,性情温厚,这些品质若放在太平盛世,做个守成之君倒也使得。

    可如今大汉偏安一隅,曹魏虎视眈眈,东吴狼子野心,天下三分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等时局,需要的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狠人!

    一个敢打、能打、打得赢、扛得住的雄主!

    刘祀便是那样的人。

    而禅儿————唉。

    心中虽如此想,刘备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倒是含笑再度开口道:「好,好!我儿当真胸襟宽广!」

    他顿了顿,语气随即一转:「正因如此,朕今日要将这国书与国礼统统送上,叫群臣们一观。」

    「我儿,可能坦然受下孙权此礼?」

    刘禅心头微微一紧,但此刻已然骑虎难下,万不能在群臣面前露出半分扭捏之态。

    他当即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孙权所赠的安神香与玉如意,而後缓缓跪伏於地,朗声道:「儿臣当去信一封,谢过东越王此番奉敬。」

    「至於兄长所得之礼————」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沉稳了几分:「兄长才能犹强过儿臣数倍,那皆是兄长应得之物。儿臣并无半分嫉妒,只盼兄长早日平定南中凯旋,我兄弟二人再共谋大汉兴复之业!」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殿中不少臣子纷纷拱手称赞,「太子殿下胸怀宽广」之声此起彼伏。

    可在那些真正精明的老臣们耳中,刘禅这番话说得越漂亮,反倒越令人唏嘘。

    因为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太子殿下很好、很懂事、很识大体。

    可好、懂事、识大体这些东西,在帝王之术里头,恰恰是最不值钱的品质。

    刘备望着跪伏在地的刘禅,面上含笑颔首,心中却已然将今日这一步棋的效果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其实,今日这一番操作,既是他给底下群臣们的暗示,也是一次试探。

    孙权以国书挑拨兄弟相争,太子受辱,做父皇的却不表态,不发怒,甚至还叫群臣一同观看。

    这般暖昧的举动,已经将老皇帝的立场摆得很明显了。

    底下群臣们若能看懂这层暗示,日後助陛下顺利推进换储之事,将来必是大汉忠臣,又有拥立之功。

    等到自己百年之後,新君继位,当初支持刘祀的那些人,不都是个顶个的功臣吗?

    这份从龙之功,可比什麽加官进爵的赏赐都要来得实在!

    谁先站队,谁便占了先机。

    而除此之外,刘禅的反应也是今日的一大看点。

    他若稍有些呆傻迟笨、小气嫉妒之举,那刘备自然看在眼里,群臣们也都看在眼里。

    刘禅的所有表现,一举一动都将在朝堂上被放大十倍、百倍。

    若他今日过不了这一关,刘备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太子发难。

    即便刘禅今日表现得极好,老刘也并不失望。

    因为今日的暗示已经给到了。

    一次不够,就多来几次。

    终究是父子一场,他还是不能直接搞得父子反目,双方总要留些脸面才是。

    换储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温水慢煮,水到渠成。

    此事一毕,散朝之後。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面色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带忧色,有人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暗暗将今日之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朝堂上的风向,已在悄然之间为之一变。

    嗅觉灵敏的人,此刻都已闻到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而刘禅回到东宫後,便将左右宫人尽数驱退。

    他独自坐在榻上,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空荡荡的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了父皇今日那副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面容。

    又想起了群臣们那微妙的沉默。

    想起了秦必念诵国书时,刻意拉长的语调。

    还有那些低垂着头、却分明在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

    刘禅不是傻子。

    他或许资质平庸,或许不善权谋,但在帝王之家长大的孩子,对於宫廷争斗这四字,天生便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直觉。

    一如当初父皇诛杀刘封,给自己趟平道路是一样的。

    当年是刘封,只不过如今那个刘封的角色,换成了自己罢了————

    今日父皇的态度、群臣们微妙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了。

    也多少————能够体会些什麽了。

    只是这份体会,他不敢说,也无人可说。

    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东宫里,静静地咽下去。

    而在散朝之後,另一边。

    关兴出了宫门便未做停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张苞府邸而去。

    张苞的病,已经缠绵了好些时日了。

    起初只道是寻常风寒,服了药歇上几日便好。可这病却越拖越重,如今整日里躺在榻上,一咳便停不下来,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关兴赶到时,张苞正在病榻上重重咳嗽着。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每咳一声,整个身子便跟着猛烈地抖上一抖,仿佛要将肺腑都咳了出来一般。

    「老三!」

    关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张苞的手腕,急声道:「药可曾喝了?怎就病的这般严重了?」

    张苞好不容易止住了那阵要命的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二哥————药是喝了,可这身子骨不争气啊。」

    他勉强撑着靠坐起来,却被那一阵又一阵的喘息压得直不起腰来,无奈道:「这几日咳得胸腹皆痛,夜间更是不能安寝————唉,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屁话!」

    关兴猛地一拍榻沿,两眼通红,厉声道:「咱们才刚与大哥相认多久?你便口出此等晦气之言?」

    他紧紧攥着张苞的手,一时间声音也跟着有些发颤起来了:「老三,你给我好好养着!华佗弟子吴普如今在成都太医署中坐堂,明日我便去请他来为你诊治!」

    张苞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麽。

    关兴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攥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少见的激动与凝重:「老三,你要好好养护身子,我今日有一桩大事要告诉你。」

    「何事?」张苞微微一怔。

    关兴左右看了看,确认屋中再无旁人,这才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今日陛下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了孙权的国书。」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苞,一字一句道:「那国书中,孙权以重礼捧大哥,以轻礼贬太子。可陛下非但不怒,反倒叫秦必当众念出,又特意问了太子一番话————」

    关兴说到此处,深吸一口气:「老三,陛下今日所言所行,我总觉得————是在为大哥铺路!」

    张苞听到这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亮光。

    「你是说————陛下这就要换储?」

    「嘘————」

    关兴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道:「此事万不可乱说!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我看得分明,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

    他握着张苞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愈发坚定起来:「老三,你我兄弟跟着大哥,将来可是要一起兴复汉室、还於旧都的!」

    「还未看到那一日,我不准你死,你且得活着回来,将来助力大哥北伐才是!」

    张苞怔怔地望着关兴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来:「好————二哥,我再撑撑!」

    涂山渡口。

    泸水在此处水势稍缓,几株老榕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岸边,将渡口笼在一片斑驳的荫凉之中。

    诸葛丞相的大军方才渡过泸水,前军尚在整队,後方辎重车马还排着长龙等候登船。

    便在此时,一骑飞尘自北面疾驰而来。

    「报——!」

    「丞相!前方发现一支五六千人的蛮兵队伍,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诸葛丞相手中羽扇微微一顿。

    「蛮兵?打的是何旗号?」

    那斥候翻身下马,拱手急道:「回丞相,那支蛮兵————打的却是汉军旗帜!」

    蛮兵打汉旗?

    费禕与刘淡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色。

    五六千蛮兵,若是友军倒也罢了,可万一是叛军诈降、借汉旗混入,趁大军渡河立足未稳之际突袭一把,那後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诸葛丞相面色不变,当即将羽扇一挥:「传令前军列阵戒备,弓弩手就位。再遣精骑二十,近距离查探来军虚实,速去速回!」

    丞相到底是谨慎之人,未见真章之前,绝不会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先前派出的精骑飞马而回,满脸喜色道:「丞相!来的是座降都督李恢!他手持大王令旗,率蛮兵而来,确是友军无疑!」

    诸葛丞相闻言,微微颔首:「撤去戒备,迎都督入营。」

    片刻之後,李恢亲率几骑策马而至,翻身下马便大步上前,冲丞相深深一拱手:「李恢拜见丞相!」

    「德昂快快免礼。」

    诸葛丞相将他搀住,目光却越过李恢的肩头,扫了一眼其身後那浩浩荡荡的蛮兵队伍,开门见山道:「德昂,你因何率这些蛮兵到此?」

    李恢拱手答道:「回丞相,此乃汉中王之意。大王言道,这些蛮兵皆是未来北伐、兴复汉室之助力。」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感慨:「大王又言,此番话丞相一听便懂。」

    诸葛丞相闻言,手中羽扇忽然一停。

    随即,他面上竟然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意,越笑越大,到後来嘴角都有些合不拢了。

    丞相当然懂了。

    他怎能不懂?

    抽调南中蛮族精壮之士编练成军,将来便是一支天然的山地劲旅。

    北伐中原,蜀道艰险,祁山崎岖,这等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步兵,正是最紧缺、最好用的兵种!

    他原本以为此事须等南中彻底安定之後,再由自己亲自甄选编练,少说也要半年方能成军。

    却不想大殿下竟料在自己前头,趁平叛之际便已将蛮兵抽调集结,如今直接送到了面前!

    诸葛丞相感慨一声,目光投向味县方向,由衷赞叹道:「大殿下想的当真周到啊!亮这一路南来,心中所忧所虑,亦是此事。不想大殿下竟然料在亮之先了————

    」

    他微微摇头,笑意更浓了几分:「妙哉!妙哉啊!」

    说罢,丞相当即安排李恢率蛮兵驻於邛都县外,协助杨仪招抚当地蛮夷,一面整编,一面教化。

    李恢领命而去。

    几日後。

    益州郡治所,味县。

    大汉旌旗密密麻麻插满城头与城外大营,赤色旗帜在南中热风中猎猎招展。

    诸葛丞相南渡泸水一路畅行无阻,沿途归附之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军距味县三十里处,霍弋率队迎来。

    「丞相!末将霍弋,奉汉中王之命,特来迎接丞相入城!大王已在十五里外恭候!」

    行至十五里处。

    刘祀一身素色便服,身旁带着孟获及百余名亲卫,正立於道中等候。

    远远望见丞相仪仗,刘祀便快步迎了上去。

    诸葛丞相赶忙翻身下马,整衣拱手道:「臣诸葛亮,拜见汉中王殿下!」

    ——

    「丞相快快免礼!」

    刘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托住丞相双臂,硬是没让他拜下去。

    费禕、刘淡、陈式等随行诸臣纷纷上前拜见。

    费禕率先开口,面色激动道:「大王用兵神速,不过阔别三月,竟然连克二郡,真神威也!」

    刘祀闻言,却把手一摊,谦虚一笑道:「文伟谬赞了!丞相率领你等所过之处,安抚南中百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化而治之」」

    。

    他面上又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这不,孤打的虽快,可这治理地方之事终究跟不上趟,也是不得不劳烦丞相前来帮忙啊。」

    此言虽是谦辞,可在场之人又岂会当真?

    刘祀这一路所展现出来的手段,从军事征讨到收服蛮族,从抽调兵员到安定各部,哪一样不是做得井井有条?丞相与费禕等人心中都有数得很。

    不过大王肯如此说话,不居功、不自傲,反倒将治理之功让给丞相,这份谦逊反而更令人敬重。

    而对於刘祀自己来说嘛,他心中的想法倒也简单。

    放着诸葛丞相这等千古名相在此,何必班门弄斧?

    请丞相前来操持,自己经验不足,先跟着学不好吗?

    寒暄既毕,一人忽从刘祀身後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罪臣孟获,拜见诸葛丞相!」

    丞相当即弯腰,亲手将孟获搀起,温言道:「将军快快请起!今後俱是大汉栋梁,莫要再言有罪。」

    诸葛丞相拍了拍孟获的臂膀,朗声道:「可喜将军复归为汉将,将来定是我大汉恢复江山之助力也!」

    孟获被丞相亲手扶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面上那股子残存的倔强也消散了大半,低头拱手道:「丞相过誉,罪臣日後定当竭力效忠大汉!」

    当夜,汉军会师,刘祀与丞相同入味县。

    知是一路赶路疲倦,刘祀将当夜各大族备下的接风宴席统统替丞相挡了个乾净,自己同样未去赴宴。

    当晚,诸葛丞相巡视过味县大营後,又到高翔、廖化营中走了一遭。

    见军容整肃,兵甲齐备,丞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就营寨防务、巡哨轮值等细处给二将提了几点建议。

    高翔和廖化恭敬领命,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这可是诸葛丞相,在他面前,谁敢摆老资格?

    巡视罢毕,夜已渐深,南中的天空也是月明星稀的紧。

    诸葛丞相却并未回帐歇息,反倒迈步来到了刘祀的营帐前,虽然赶路疲惫,但毕竟是三月未见,他还有许多话要跟刘祀说呢。

    帐内烛火尚明,刘祀正坐在案前翻看南中各郡的赋税薄册。

    「大王。」

    刘祀擡头见是丞相,赶忙起身相迎:「丞相怎还未歇息?快请进!」

    永相入帐落座後,刘祀亲手为他煮了一壶热茶,递到面前:「今夜孤并无安排,又恐打搅丞相休息,故而替您挡了宴请。」

    诸葛丞相双手接过茶汤,心道一声,大王果然体恤下臣。

    他这一路日夜赶路确实疲惫得紧,可心中那股子想要与刘祀深谈一番的念头,却比疲倦更加强烈。

    从收到那封味县捷报起,他便一直在等这一刻,且内心之中已是准备好了许多问题。

    丞相放下茶盏,拱手正色道:「大王虽为臣思虑周全,但臣今夜反倒不想歇息了。

    ,7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透着几分难得的热切:「臣想与大王就大汉今後光复之形势、北伐方略,痛痛快快地共谈一番。」

    说到此处,丞相微微一笑:「不知大王今夜可有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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