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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本以为会很难,结果,就这?

    南中虽是不毛之地,但蛮兵们也并非没见过世面。

    井阑、冲车、攻城云梯这等攻城器械,虽常用於中原之地,但他们多少也有些耳闻。

    可眼前这玩意儿,十余丈长的巨臂直指天穹,底座如同一座小山丘,数百人一起发力都推得异常吃力,车轮碾压过泥地时,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凹槽,每行一步便响起「咔咔」声如同闷雷一般。

    这怎麽看也不像是冲车吧?

    冲车再大,也不过是一根包铁的撞木挂在木架上,用来撞击城门的。

    这东西的形制则完全不同,最起码,它冲不起来,还如何攻门?

    城上的蛮兵们,此刻一个个的俱是满脸茫然,都在思索,此物还能做何用处?

    蛮将黎邪虽然同样困惑,但他并未掉以轻心。

    最简单的一点,此物若是无用,汉军怎会大费周章、耗时数日将它造出来?

    光看那十架庞然大物的体量,便知建造它们耗费了大量的木料和人力,汉军统帅若非胸有成竹,绝不会在临战之际将大量兵力投入到这等工程之中。

    一想到此处,黎邪沉声吩咐身旁的传令兵:「通传城上守军,务必小心防备蜀军此物!

    」

    「记住,不论它是何物,都不可大意!」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头上的蛮兵们收起了嬉笑,一个个绷紧了面皮,握紧了手中的刀矛,警惕地盯着城外那十尊沉默的巨兽。

    可就在这时,城外又有了新的动静。

    在那些炮车之後的汉军军阵当中,源源不断地有兵卒擡着些什麽东西,在往那十架巨物旁边搬运。

    黎邪眯起眼睛仔细看,待汉军又走近了些,这才搞清楚。

    原来汉军们擡的竟然全是石头!

    这些石头一块一块的,纷纷比斗还大,被两名汉军兵卒合力擡起,气喘吁吁地搬运到那些巨物旁边,整整齐齐地堆放好。

    再观那些石块个头极大,二人擡一石都显吃力,足见其分量之重。

    黎邪看着那些石块,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莫非————此物是发石车不成?

    但他随即便又摇了摇头。

    发石车他见过,十几个人拉动绳索,抛出十来斤的碎石,射程不过三四十步,砸在城墙上连灰皮都蹭不掉多少,顶多砸伤几个倒霉的守卒。

    可眼前这些石块需要二人合擡,比斗还大,少说也有百斤以上!

    这麽大的石头,怎麽可能射得过去?

    这不合常理啊!

    可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回那十架巨物上,看着那十余丈长的投臂、那硕大无比的配重箱时,心中不由又是猛地一紧。

    黎邪猛然想起来,首领当初说过刘祀半日破且兰城之事。

    当时孟获嗤之以鼻,说朱褒是废物,又道汉军半日攻破且兰乃是虚张声势。

    当时,就连他黎邪也跟着附和,以为不过是蜀军故意夸大其词、动摇自家军心的把戏。

    可此时此刻,看着城外那十架森然矗立的庞然大物,看着那一堆堆比斗还大的石块之时,却令他突然产生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莫非,那些话不是夸大?全都是真的不成?

    刘祀之所以半日能破且兰,难道仗的便是此物?

    「嘎——吱吱吱吱——」

    还不等黎邪想出对策,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便从城外传了过来。

    那是十架巨物上的绞索开始转动了!

    粗如臂膀的麻绳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收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如同一头巨兽在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十余丈长的投臂被绞索拉低,一寸一寸地弯向地面,如同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巨弓。

    城头上,蛮兵们看着那根高耸的投臂缓缓压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说不清这东西到底是什麽,但本能告诉他们,此物很危险。

    而且是极度危险!

    南门外。

    高翔和廖化并肩站在五架回回炮车的阵列之後,看着兵卒们熟练地操作着绞索。

    ——

    高翔叉着腰,一脸的不痛快道:「本该你五架、我五架,二人各攻一门才最痛快!」

    「可今日大王却将你我派到一处来抢这炮车,这也忒不过瘾了些!」

    见高翔瞪着那五架炮车,语气中满是遗憾,廖化在旁笑了笑,为之劝解道:「你也不想想,大王为何如此安排。」

    「李都督他们毕竟未见识过炮车威势,叫他们在东门亲自施放一番,也好叫他们心中有数,日後配合起来才更顺畅啊。」

    廖化眼见准备的差不多了,随即擡手一挥道:「填石!」

    兵卒们齐声应诺,将一块块一百二、三十余斤的巨石装入投臂末端的皮兜之中。

    皮兜沉甸甸地坠下,将投臂压得微微一颤。

    东门外。

    李恢站在刘祀身侧,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五架回回炮车。

    ————

    他身後的爨宁、孟淡、焦璜三人,同样是一脸的紧张与期待。

    虽然在平夷县帐中,他们已经听刘祀和高翔描述过回回炮的威力,百斤飞石、八十步射程可入墙三分,半日便破了且兰城!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当他们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等庞然大物旁边,看着那比斗还大的巨石被塞入皮兜,看着那粗壮的投臂在绞索拉动下缓缓弯曲时,只觉得整个人心跳都加快了一倍。

    一旁焦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都督,大王所言————这石块当真能射到城墙上吗?」

    李恢瞥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些拿不准:「今日这咆石重达百二十斤,我亦是不知,咱们且看看吧。」

    便在此时,向宠的声音从阵前传来:「大王!东门五架,南门五架,皆已装填完毕,随时可发!」

    刘祀点了点头:「发咆。」

    向宠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喝道:「大王有令,发咆!!」

    「咔嚓——!!!」

    转瞬间,十道绞索同时松脱!十只配重箱如同十块巨石同时坠落,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地面!

    「嗡!!!」

    十根投臂在配重的驱动下猛然弹起,裹挟着毁灭之力直冲苍穹,皮兜中的巨石也在那一瞬间脱兜而出,同时升空!

    一时间,众人耳边尽是巨石破空之声,十咆同发所带来的剧烈风势,仿佛撕裂了整片天空!

    「呜呜呜呜————」

    那破风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是索命恶鬼发出的厉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恢离得最近,只觉得一股狂风从头顶掠过,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十颗飞上天际的黑点。

    越来越高————

    越来越小————

    直到那些巨石变成十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几乎融入了灰白色的天空之中。

    此时,城头上的蛮兵们也在仰头看。

    他们看到了那些细小黑点突然开始往下坠,然後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轰!!!」

    第一颗巨石率先落地。

    正正砸中东门城垛!

    一百二十斤的石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将城垛顶部硬生生砸下一个一角!

    转瞬间,但见碎砖烂石飞溅四射,牧靡东门的城上,仿佛在瞬间遭遇了一场小型的石暴!巨石砸穿城垛之後,去势竟然丝毫未减,依旧裹挟着碎石残砖,直直地朝城垛後方的守军砸去!

    「啊!!」

    几名蛮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擡手护住脑袋,那百斤巨石便已夹着碎掉飞溅的砖屑,猛然轰击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被击中的蛮兵,便如同被巨手拍飞的破布娃娃,带起一蓬血雾,蛮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连人带甲轰下了城头!

    「砰!砰!」

    闷响声此起彼伏。

    南门那边,高翔和廖化的五架炮车同时开火。

    五发巨石呼啸而至,其中两发精准命中城墙!

    一发砸在南门城墙正面,一百二十斤的石弹深深嵌入夯土之中,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另一发更为凶猛,直接命中了南门城楼的廊柱!

    粗壮的木柱在巨石轰击下应声而断,城楼一角轰然塌陷,激起漫天尘土!

    两三名蛮兵被倒塌的木梁和瓦砾埋在下面,惨叫声从废墟中传出————

    第一轮齐射完毕。

    东门五发中一,南门五发中二。

    城头上,蛮兵们的惨叫声和惊呼声连成了一片。

    方才还堆满了滚木石的城垛,此刻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碎石遍地,血迹斑斑。

    一名蛮兵连滚带爬地从南门城墙上跑下来,满脸是血,踉踉跄跄地冲向东门:「将军!将军!南门城楼快塌了!城墙上被砸出了个大坑啊!」

    「那些石头————那些石头从天而降,咱们挡不住!」

    「根本就挡不住啊!」

    闻听此言,黎邪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至极。

    他亲眼看到了东门这一发咆石命中的全过程,巨石从天而降,砸穿城垛,轰飞守卒,去势不减。

    这般的震撼,是先前闻所未闻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三日的滚木、石、热油,会给攻城的蜀军和刘祀造成极大的伤亡,成为自己等人赖以为继的强大助力!

    可如今,蜀军只试射过第一轮後,他就已然明白,在这等天降巨石面前,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准备,竟都是这般一文不值!

    滚木?

    石头比你的滚木重上十倍。

    礌石?

    人家的石头从八十步外飞过来,你的礌石只能堆在城头上吃灰,一点用处都没有。

    至於热油就更不用提了,人家压根就不用靠近城墙,这破玩意儿根本就用不上————

    「唉!」

    黎邪重重叹息了一声,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首领先前对於形势的错判,简直偏离的可怕错漏的离谱啊!

    城外,汉军阵中。

    第一轮试射就此结束,这个结果别说是刘祀这个汉中王了,即便是指挥发咆的向宠都不满意。

    不过无妨,刘祀依旧是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地望着牧靡县东门。

    十发中三,自己东门这边更是才五发中一,但这事儿根本无需慌乱。

    ————

    因为第一轮本就不是用来杀伤的,而是用来校准和调整。

    回回炮车的射程和落点受风向、配重、炮梢角度等诸多因素影响,每一架炮车都需要根据第一轮的落点来微调角度和配重分配。

    这个过程,且兰城那次便已经历过一遍。

    如今操炮的兵卒们早已熟练,只消两三轮校准,便能将命中率提升到五六成以上。

    「各车校准角度,第二轮装填!」

    向宠的声音在阵中回荡,兵卒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调整炮梢角度後,重新开始装填巨石。

    「第二轮,发咆!」

    刹那之间,十颗巨石再度升空。

    这一次,破空之声比第一轮更加整齐、也更加尖厉。

    随着这第二轮调整过後的咆石落下。

    城头上蛮兵们,迎来了心惊胆颤和绝望的惨叫声————

    接下来李恢看到的画面,令他震撼到无以复加。

    咆石发出,十颗百斤巨石裹挟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划过灰白色的天空,如同十颗坠落的陨星,狠狠地砸向那三丈多高的夯土城墙。

    「轰——!」

    「轰轰——!!」

    一时间,巨响连成一片,那天降巨石的威势,直将整个城头砸得尘土飞扬————

    李恢亲眼看到那面被叛军视为「坚城」的夯土墙壁,在百斤咆石的轰击下,竟然如同陶罐一般易碎,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咆石击中之际,碎屑纷飞,夯土如同被反覆蹂躏的玩具一般,不断承受重击。

    整个墙体以着弹点为中心,迅速龟裂出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缝,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如同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

    坚城?

    三国时代的夯土坚城,在百斤咆石面前,不过是一堆松散的泥巴团罢了。

    第二轮,十发中五。

    命中率一下便从第一轮的三成跃升到了五成!

    李恢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三轮的装填已经完毕。

    「发炮—!」

    又是十颗巨石升空。

    这一次,十发中六!

    城墙上黄色的烟尘四起,如同一场沙暴笼罩了整座牧靡县,已经看不清楚那旁的具体情势。

    汉军们隔着八九十步,此刻从这边只能听见些响动,一时间轰鸣声、碎裂声、惨叫声搅在了一起————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混响,在烟尘中回荡不绝。

    第四轮,十发中六。

    第五轮,十发中五————

    操纵炮车的兵卒们越打越顺手,每一轮的装填间隔也越来越短。

    装填、校准、发射————

    步骤一旦重复到熟练,即便是这些兵卒们,也如同一架架精密的机器,周而复始地精准运作着。

    汉军自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靠近城墙。

    不需要云梯,亦不需要冲车,更不需要人命去填那「坚城」的城壕,只是那十架回回炮车所发的百斤咆石,便将整个牧摩县的城防体系打得支离破碎————

    此时此刻,李恢站在刘祀身後,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是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就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攻城方式。

    不,这根本不能叫攻城!

    攻城,好歹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对抗,但这个却完全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是一方发咆,一方负责挨轰————从头到尾完全就是在降维打击!

    一个多时辰之後,面对这样的挨轰场面,牧靡城头上已经宛若地狱一般。

    黎邪觉得自己正身处在炼狱之中,伴随又一轮齐射落下时,一颗百斤咆石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股狂风刮得他头皮一阵剧痛,耳边「嗡」的一声巨响,差点将他震晕过去。

    「将军小心——!」

    亲卫们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城垛後面。

    黎邪趴在地上,後脊梁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当真是悬啊!

    只差一尺,这颗石头就砸在他脑袋上了!

    他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刚想为自己这次死里逃生而庆幸之际,却不料————

    「轰—!!!」

    一声炸响陡然从身後传来!

    天崩地裂般的震感从脚底直冲头顶,黎邪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

    此刻,他身後那座相对还算完好的木质城楼,正被一颗咆石从正面击中!登时,粗壮的梁柱应声而断,椽子和瓦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哗啦啦啦————」

    整座城楼轰然倒塌!

    瓦片、夯土、灰尘、断裂的木梁,一齐倾倒下来,瞬间将黎邪和身旁数名亲卫埋在了废墟之中。

    「将军!将军——!!」

    幸存的几名亲卫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冲上来。

    主将若死,群龙无首,两千守军便彻底完了!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用手扒拉着地上厚厚的尘土与碎石,拼命刨挖。

    好不容易,他们终於在一堆废墟中刨出了黎邪。

    黎邪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口鼻中呛满了泥沙,但好在那根倒塌的大梁刚好卡在他身侧,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隙,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重压。

    他还活着————

    见主将还在,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忙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土堆中拖了出来。

    「将军,快走吧,此地实非久留之地啊!」

    话音刚落,陡然间又是一声炸响传来:「砰—!!!」

    又一颗巨石呼啸而至,这一发却是没有任何徵兆,百三十斤重的石弹携带着万均的冲击力,正直直地砸在了黎邪身旁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此刻再看方才那两名搀扶他的亲兵,根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颗百斤巨石夹着飞溅的碎砖,已经轰击在二人身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具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陶俑,胸膛瞬间塌陷,整个人被巨石的余势狠狠地砸进了废墟之中,碎裂的血肉与身体组织四处飞溅————

    这血污与碎肉,登时便溅了黎邪满脸满身————

    温热的鲜血糊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看到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红色。

    黎邪整个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方才还在拉着他胳膊的两只手,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方才还在喊「将军快走」的两个声音,此刻已经永远沉默了。

    他呆呆地从废土堆中堪堪爬起来,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如同风中的枯草。

    此时在他的耳旁,响彻着的全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周遭的夯土城墙在一轮又一轮的巨石轰击下,那些早已龟裂的表面终於再也无法承受,开始一段段地垮塌。

    大块大块的夯土从城墙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又飞来一颗咆石,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响和几声凄厉的惨叫,又有一段城墙轰然塌陷,蛮兵们脚下的大地仿佛无时无刻都在颤抖着————

    这等无匹的恐怖威势,这些蛮兵们又有几人见识过?

    此刻纷纷是哭爹喊娘起来,有蛮兵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下,有人拼命往马道下方跑,有人直接从城墙豁口处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要逃————

    城墙上到处都是碎石、断木、血迹,以及再也站不起来的屍体。

    黎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终於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东门城墙上,三处大面积垮塌,最大的一处豁口足有一丈多宽,从城头一直裂到城根,更是夯土碎了一地。

    南门更惨。

    隔着滚滚烟尘也能看到,南门方向的城楼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小山般的废墟————

    轰击仍在继续————

    一轮一轮又一轮————

    每一轮之间的间隔不过百余息。

    每一轮都有巨石落在城墙、落在城头上,落在那些已经来不及逃跑的蛮兵身上————

    当第二十轮石弹再度发出之际,黎邪整个人已经麻了!

    此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到现在的。

    也许是运气?

    也许是那些死在他身边的亲卫们,替他挡了太多的致命伤————

    第二十轮射罢之际,城外那些该死的炮车似乎停了一停。

    但那只不过是兵卒们又在装填石弹,为接下来的第二十一轮在做着准备罢了。

    可此刻的城头上,已经不需要第二十一轮了。

    蛮兵们已经彻底崩溃,一半人早已作鸟兽散,从马道上、从城墙豁口中、从任何一个能跑的地方疯狂逃窜,跑得连鞋子都丢了。

    另一半,跪在城头上的马道之中,朝着城外的方向磕头不止。

    一下一下,额头砸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磕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以这些蛮兵们最朴素的认知,此刻他们根本就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攻城器械,不过是十几个人拉动绳索抛出碎石的投石车。

    可这些从天而降的百斤巨石,简直是在作!

    再这样的猛攻之下,再如何厉害的坚城,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砸得粉碎————

    人力做不到这些。

    那就不是人力。

    是鬼神。

    是天罚!

    一定是他们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才招来了上天的惩罚。

    蛮兵们跪在废墟之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哀求着他们心目中的神灵祈求这场灾难赶快结束。

    黎邪看着眼前这副景象————此刻的牧靡城墙上,遍地是残垣断壁。

    遍地是鲜血屍骸。

    遍地是跪地求饶的慌乱兵卒们————

    这才过去了两个时辰啊!

    从汉军推着那些古怪的炮车出现在城外,再到他们开始发石攻城,再到此刻城墙垮塌、守军崩溃————

    这林林总总的,竟然一共才过去了两个时辰。

    连半日都未到!

    且兰城半日而破原来是真的,这一刻再没有任何人像当初孟获那般敢在怀疑汉军,怀疑刘祀————

    黎邪望着这一片狼藉,此刻周身升腾起一转无力感,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全都被抽空了————

    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孽?

    当初为何要答应首领来守这座城啊?

    他猛然间又想起孟获临行前的嘱咐,首领命令他凭城坚守,拖住蜀军,等待主力从後突袭。

    可如今,凭城坚守这私四字,却仿若一个笑话。

    城都快没了,还拿什麽守?

    黎邪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和尘土味的空气,然後然後睁开眼,用沙哑到几乎辨不出人声的嗓子,对身旁仅剩的两名亲卫说了一句话:「去寻条白旗来。」

    亲卫当即一怔。

    片刻之後,一根绑着白幡的竹竿,颤颤巍巍地从牧靡县那残破不堪的东门城头上竖了起来。

    在漫天黄色的烟尘中,那一抹白色格外惹来注目————

    城外,汉军阵中。

    刘祀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小城。

    忽地,他看到了,在那滚滚翻腾的烟尘之中,一根白色的旗帜竟然竖起,这是城上守军们投降的举动啊!

    刘祀微微眯起了眼睛,只两个时辰而已,方才还扬言要叫汉军死无葬身之地的叛军,竟然这麽快就竖白旗了?

    不是,先前叫嚣的那般厉害,扬言要叫汉军们死无葬身之地,这才过去两个时辰,怎麽这麽快就改口了呢?

    你们的骨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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