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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他会信的

    青石城。

    茶棚。

    风从城门的方向灌进来,将棚角那面旧布幌子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秦牧在那张矮桌前坐下,随手把缰绳搁在桌角。

    他端起那碗热茶,没急着喝,先看了对面一眼。

    陆青霜坐在那里,面前那只空茶碗已经搁了好一会儿了,碗沿的茶渍干了一圈,她没叫人续水。

    秦牧放下茶碗,语气随意:“你从北境来的。”

    陆青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你是赵三。”

    秦牧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徐龙象让你来做什么。”

    陆青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后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棚外拴着的马,又收回目光:“殿下让我来盯着你。”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秦牧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盯什么。”

    陆青霜看着他:“看你在北莽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秦牧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盯。”

    陆青霜的手搁在桌沿上:“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做什么,我记什么。”

    秦牧没有接话,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青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北莽这边,怎么样了。”

    秦牧抬眼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陆青霜的目光没有移开:“殿下需要知道北莽现在的局势,还有你在这边的进展。”

    秦牧把茶碗放回桌面:“进展就是呼延烈已经坐稳了。赤狼部、黑山营、白河军都已经公开臣服,北莽内部暂时不会再起波澜。”

    陆青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说:“那殿下可以放心了。”

    秦牧看着她:“你回去就照这么说。告诉他北莽已经定了,大秦在北面暂时动不了。”

    陆青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茶棚里的风又灌进来一阵,把她垂在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了嘴角。

    她没有去拨,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可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牵马。

    秦牧看着她:“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青霜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殿下让我来盯住你,但我来了之后,你好像并不意外。”

    秦牧端着茶碗,碗沿贴在唇边没有喝:“我为什么要意外。”

    陆青霜说:“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派人来。”

    秦牧放下茶碗:“他迟早会派人来。不是你就是别人。”

    陆青霜说:“那你为什么不等别人。”

    秦牧靠在椅背上:“因为正好是你。”

    陆青霜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碗。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那我今天开始跟着你。”

    秦牧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搁下碗,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桌角,然后站起身来。

    他侧过身,朝棚外走了两步:“跟上。”

    陆青霜坐在那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也站了起来。

    她跟着他走出茶棚,翻身上马。

    冷风迎面而来,将衣袍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还有多远。

    她只是跟着他,保持着大约一匹马的距离。

    秦牧沿着城门外的土路一路向北,马蹄踏过冻硬的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两侧的田野已经被风雪压得平整,远处有几棵被吹歪了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斜斜地指向天空。

    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一段。

    河床底部铺满了碎石,马蹄踩上去时偶尔会磕出几粒火星,被午后的天光吞没。

    秦牧在前方勒住马,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陆青霜也跟着停住,没有问为什么停下,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变暗的天际线。

    秦牧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开始平缓下来。

    陆青霜看到远处有一些低矮的灰色轮廓,是营帐。

    那些营帐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排开,每一顶之间的间距都几乎一致。

    营区外围的栅栏是用粗木扎成的,木桩被削得很尖,桩与桩之间绷着粗麻绳。

    营区入口处站着几个穿着旧皮甲的士兵,他们没有在走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看见秦牧走近时,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微微低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拦。

    陆青霜跟在秦牧身后穿过营区入口。

    她注意到那些士兵在她经过时并没有低头,也没有看她。

    他们的目光是落在秦牧身上的。

    她在马背上看得很清楚。

    秦牧在主帐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接过缰绳,动作自然。

    秦牧侧过头看了陆青霜一眼:“下马。”

    陆青霜没有犹豫,翻身落地。

    她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排列整齐的营帐上扫过,又落在那顶主帐上。

    帐顶的尖锥上系着一面深蓝色的旗,旗面上绣着狼首。

    可她没有多看那面旗,她的目光落在了营区另一侧一根更高的木杆上。

    那根木杆上挂着一面玄黑色的旗,旗面没有图案,可那面旗的尺寸比营区内任何一面都要大。

    秦牧已经走到了帐帘前。

    他侧过身,没有掀帘,先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还要跟着吗。”

    陆青霜的脚钉在原地。

    她在那里站了片刻。

    她开口,声音不高:“北莽的人,不会挂一面没有图案的黑旗。”

    秦牧看着她:“那你觉得是谁挂的。”

    陆青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是赵三。”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

    陆青霜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那面玄黑色的旗帜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开口时声音干涩:“你是大秦皇帝。”

    秦牧没有回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抬起手,掀开帐帘,侧过身,让出一道刚好够一个人走进去的缝:“进来说。”

    他转身走进帐内,没有等她回答。

    陆青霜站在帐帘外,风从她身侧吹过,将她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短刀,然后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幅北莽全境的地图,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标记沿着一条自西向东的走向排列,压角石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灰石。

    右侧的矮榻上散落着几卷书册,左侧的帐壁上挂着一幅更大尺寸的地形图,边角用炭笔标注了几行工整的小字。

    一个穿着深褐色锦袍的男人正站在那幅地图前,手边放着一碗酒。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目光从秦牧身上移向陆青霜,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呼延烈把酒碗搁回案上:“陛下,这位是……”

    秦牧走到案前:“北境来的人,要跟着我。”

    呼延烈看了陆青霜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案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青霜站在帐帘内侧,她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遍,从地图上的朱笔标记到那幅手绘的地形图,从案角那叠叠放整齐的文书到矮榻上那几卷已经被翻到卷边的书册。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到呼延烈身上。

    她当然认识这张脸。

    北莽新汗呼延烈,画像她在北境看过不止一次。

    可她方才清清楚楚听见了他口中那个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秦牧在案前坐下。

    他伸手拿起案边一只空茶碗,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你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说。”

    陆青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秦牧脸上。

    她知道,从她跨进那道门槛的那一刻起,这条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陆青霜站在帐帘内侧,手指还搭在那柄短刀的刀柄上,可她忘了松开。

    她的目光落在呼延烈身上,又从呼延烈身上移开,落在秦牧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退了回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陛下。

    呼延烈喊他陛下。

    北莽新汗,统辖数万骑,刚刚坐稳汗位的人,用那种恭敬的姿态,喊面前这个穿着灰布旧袍、坐在长案前喝茶的年轻男人为陛下。

    她想起自己在北境时看过的那些密报。

    大秦皇帝在京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送到镇岳堂。

    那些密报上写他整日待在深宫,写他沉迷女色,写他疏于朝政,写他根本无心北境,也无意插手北莽。

    那些文字她读过不止一遍。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袍,坐在北莽可汗的营帐里,刚刚以一句话让呼延烈点了头。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帐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找不到。

    他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一直就坐在那个位置。

    那幅摊开的地图和那些朱笔标记,像是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呼延烈那声“陛下”,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说出口了。

    她的脑海中开始重新排列那些碎片。

    那个在茶棚里主动报出自己姓名的赵三。

    那个在她说出自己是来盯梢之后没有惊讶的赵三。

    那个带着她一路走进营区却没有人阻拦的赵三。

    那面玄黑色的旗子挂在这个营区最高的木杆上,比北莽的狼旗更高。

    呼延烈允许它挂在那里,那些士兵也没有多看一眼。

    陆青霜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牧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大秦皇帝……在北莽?”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呼延烈没有反驳,他只是端着那碗酒,垂下目光。

    秦牧没有回答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放下茶碗:“你从北境来,应该看过朕的画像。”

    陆青霜确实看过。

    在镇岳堂的密室里,徐龙象曾经指着那幅画像说“记住这张脸”。

    那幅画像画得并不像,可眼前的这个人,比那幅画像更像他自己。

    她感觉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短刀。

    那柄徐龙象亲手递到她手中的短刀。

    她想起徐龙象把刀递给她的样子。

    他说去北莽,找到赵三,盯住他,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带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沉稳,像是已经把所有能算到的都算过了。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赵三不是赵三。

    陆青霜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方才浅了许多。

    陆青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地图上。

    那些朱笔圈出的标记,那些炭笔标注的路线,那些被反复翻动过的边角,每一处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这些准备不是一天做成的。

    这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这个营帐也不是临时搭建的。

    陆青霜站在那里,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滑落,垂在身侧。

    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去质疑了。

    她也已经是看见真相的人,可她已经不能把这个真相送回去了。

    她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轻:“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留在这里。”

    陆青霜说:“留在这里做什么。”

    秦牧说:“看你愿意做什么。”

    陆青霜沉默了片刻:“我不可能背叛殿下。”

    秦牧说:“朕没让你背叛他。”

    陆青霜抬起头看着他。

    秦牧继续说下去:“你留在这里,替朕做一件事就行。把你在北境看到的一切,从今天起不要带回去。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陆青霜站在那里。

    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说:“那殿下那边怎么办。”

    秦牧说:“朕会派人送信回去。就说赵三还在北莽,还在按计划行事。你留在北莽继续盯着他。”

    陆青霜沉默了很久:“他会信吗。”

    秦牧端起茶碗,声音不高不低:“他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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