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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谁出轨?

    六号病房。

    林恩和维多利亚一前一後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画面和前几天几乎一样。

    妻子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左膝的弹力绷带又松了一圈,体温单末栏写着36.8。抗生素在持续起效,身体在好起来。

    丈夫在老位置,摺叠椅,床头柜左侧。

    水杯换了新水,吸管角度朝向妻子。旁边多了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片,每一片厚度几乎相同,切面泡过盐水,没有氧化变色。

    维多利亚在靠门的位置站定。

    林恩拉过床尾的椅子坐下来,手里捏着两张报告。

    「在说结果之前,我先跟你们解释一下为什麽要做这一系列检查。」

    林恩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常规流程。

    「淋球菌感染是纽约州法定报告传染病。按照公共卫生法的要求,一旦确诊,医疗机构有两项法定义务:

    第一,通知所有密切接触者接受筛查和治疗,这是克拉克先生前天做检测的原因。第二,追溯传播路径,确认感染来源,防止病原体在社区里继续扩散。」

    他把两张报告放在膝盖上。

    「今天要谈的内容,和这两项义务都有关。」

    「克拉克先生,你前天送检的标本结果回来了。」

    「尿液标本淋球菌核酸检测:阳性。」

    「咽部拭子阴性,沙眼衣原体阴性。但尿道标本确认你也感染了淋球菌。」

    丈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呆在了那里。

    妻子的反应比他快:

    「所以我们俩都有?」

    她觉得自己也许安全了。

    「两个人都有,那也许不是……谁出轨了,也许是什麽别的途径?」

    「公共场所、不乾净的毛巾之类的……」

    林恩打断了她的话:

    「淋球菌的传播途径几乎只有一种。」

    「性接触。这种细菌离开人体黏膜後会在几秒到几分钟内死亡。马桶座圈、毛巾、泳池,任何非性接触途径在医学上都不成立。」

    妻子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恩感知到丈夫正在经历一种复杂的情绪重组,他没有像妻子那样寻找外部解释。

    他在内省,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林恩把两张报告并排放在床尾的活动桌上。

    左边一张,妻子的,宫颈拭子核酸扩增检测,淋病奈瑟菌:阳性。

    右边一张,丈夫的,尿液标本:阳性,咽部:阳性。

    「你们两个人体内都检出了同一种细菌。但有一个关键区别:你们的感染处在完全不同的阶段。」

    「你妻子的淋球菌已经从生殖道扩散到了全身。膝关节的化脓性积液,手腕的腱鞘炎,手背上的皮疹,这叫播散性淋球菌感染。」

    「这种播散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淋球菌从宫颈黏膜突破屏障进入血液,前提是它已经在宫颈安静定植了数周、甚至数月。」

    「两周前她就开始出现游走性关节疼痛,那是细菌进入血液的早期信号。换句话说,她体内的淋球菌至少已经存在了好几个月。」

    林恩的视线转向丈夫。

    「你的情况完全不同,你的感染是局部的,新鲜的。根据核酸载量和症状缺失推断,你的感染时间在两周以内。」

    「两周前,你妻子的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两周前,你完全健康。」

    「感染从她传到了你,方向只有这一个。」

    「而她体内的细菌已经存在了至少好几个月,远早於你被感染的时间。那时候你还是乾净的。」

    「那麽她最初的感染来源……」

    整条逻辑链像一副手铐,每一个环节都扣死了。

    淋球菌只通过性接触传播。

    妻子的感染已经存在数月,丈夫的感染只有两周。

    方向:从妻子到丈夫。

    妻子的感染来源,不在这段婚姻之内。

    「不可能。」

    丈夫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转向妻子。

    「瑞秋?」

    病床上的女人没有开口。

    「瑞秋。」

    丈夫又叫了一遍。

    在确凿的证据下妻子终於开口

    「在我们ngo的一次活动中我遇到了我们之前的同学……」

    「那天我们一起聊了很多过去的事儿,喝了很多酒……」

    「但我保证,只有一次,就那一次」

    「可怎麽会这样……」

    「怎麽会这样……我的运气太差了……」

    丈夫坐在摺叠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给妻子调吸管角度时的柔软,接水时垫在她下巴底下的那只手,说起大学校园往事时的温暖,全部消失了。

    像一栋楼被从底部抽掉了承重墙。

    剩下的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温度的。

    这是一片空白,是感情系统遭到致命打击以後的紧急关机。

    「艾德……」

    妻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是我的错,但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了……我们可以继续下去吗?我不能没有你。」

    「人都是会犯错的,你一定可以原谅我的是吗?」

    「我们彼此是那麽相爱……」

    「我要离婚。」

    「艾德,求你先听我说完……」

    「不用了。」

    丈夫的双手从膝盖上撤开,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

    妻子的眼泪从这一刻开始涌出来。

    「十二年了……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就这一次……这是唯一一次……」

    她抽泣,呜咽,断断续续的恳求。

    可突然,她的哭泣停止了。

    妻子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你坚持离婚的话。」

    「你应该先了解一下纽约州的离婚法律,我之前已经谘询过了律师朋友。」

    「纽约是无过错离婚州。」

    「法院判决离婚的时候,不审查是谁导致了婚姻破裂。他们可不会管是谁过错。法官只看一样东西:双方的收入。」

    「赡养费的计算公式只跟收入差额挂钩。收入高的一方向收入低的一方支付。跟谁对谁错没有任何关系。」

    丈夫缓缓转过身来。

    妻子迎着他的目光。

    「你可是建筑事务所的大设计师,而我在非营利机构。你的年收入大概是我的三倍。」

    「按照法定公式,离婚後你每个月要向我支付超过两千七百美元的赡养费。」

    「即使出轨的人是我。即使把病传给你的人也是我。」

    「法律不看这些,艾德。公式里没有这些变量。」

    「所以,从利益上考虑,也是我们一起生活更好,不是吗?」

    「不是,我和你,不一样。」

    丈夫弯下腰,从摺叠椅扶手上拿起搭着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把下摆理了一下。

    然後他对林恩和维多利亚说:「谢谢你们,你们是一对好医生,我能看得出来你们对彼此有好感,希望你们会比我幸福。」

    「之後我会回来接受治疗的,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然後他走了出去。

    门是被轻轻带上的。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均匀,缓慢,一步一步地远去。

    直到什麽都听不见。

    ……

    这就是美国,这就是纽约。

    纽约州《家庭关系法》第236条告诉这个男人:

    你妻子和别人上了床,然後把病带回了家传染给了你,这件事法庭不关心。

    你挣得多,你就该付钱。

    付给那个背叛你的人,付给那个让你染病的人。

    这不是某个法官的个人判断,也不是哪个律师钻了什麽空子。

    这就是制度本身。

    无过错离婚。

    在这套框架里,一个每天给妻子切苹果、调吸管、折面包的丈夫,和一个殴打妻子致伤的施暴者,离婚时要承担的赡养费义务,完全相同。

    因为公式里没有「爱」这个变量。

    没有「忠诚」。

    也没有「过错」。

    ……

    维多利亚站在走廊里。

    隔壁病房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

    六号病房的门关着。

    林恩从病房出来,两人在护士站前碰面。

    维多利亚没有提那对夫妻。

    「方案要调吗?」

    「药敏培养确认是敏感型淋球菌。她停万古霉素,头孢曲松继续,加一剂阿奇霉素口服。他也需要同方案治疗一个疗程。七到十天,两个人的感染都能彻底清除。」

    「医学上不会有後遗症。」

    「医学上不会。」

    林恩转身往电梯走了。急救站还有患者等着。

    维多利亚把两份报告塞回白大衣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卡西的消息:

    「周六去参加晚宴前能不能帮我化妆呀,我有点不太会这个……」

    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去,塞回口袋。

    或许比起双人关系,三角关系更加稳固,维多利亚胡思乱想着,走向手术室,一会儿她还有台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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