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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为什么会翻车?

    8:42AM

    候诊区塞满了人。

    塑料椅全部被占满,靠墙还站着四五个,咳嗽的、痛苦捂着腰的————两个套着反光背心的年轻工人蹲在角落里刷手机。

    前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围裙的下摆,全是被鲜血浸透的暗红。

    林恩正好从三号诊室走出来。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个孩子的左臂。

    肘关节以下,折成了一个人类肢体完全不该出现的惊悚角度。

    前臂向後反向弯折了将近四十五度,肘窝的位置高高鼓起一团畸形的肿胀,苍白的皮肤被里面断裂的骨茬顶得几乎透明发亮。

    整条左手,惨白如纸,指甲泛着死气的青紫色,指尖没有一丝血色。

    男孩深棕色的脸上混杂着眼泪和鼻涕,嘴唇剧烈哆嗦着。

    「放到这儿,不要碰他的左臂。」

    林恩指了指最近的一张诊床。随即,他右手的三根手指,搭上了男孩的左腕内侧。

    桡动脉搏动点。

    什麽都没有。

    指腹之下,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

    林恩迅速完成判断:

    肘部骨折的断端向後严重错位,卡住了整条手臂的主干血管。血流彻底断了,这只手,正在快速坏死。

    「帕特丽夏。肱骨髁上骨折,Gartland三型。桡动脉搏动消失,手部完全缺血。立刻复位。」

    帕特丽夏的脸色一变。

    这种伤,需要推入手术室、C臂透视机、全身麻醉、切开打克氏针固定————

    而一间社区急救站,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叫救护车,转大都会————」

    「来不及了。」

    林恩翻开男孩惨白的左手,拇指重重按下中指指甲,随即松开。正常情况下,血液回流,两秒之内甲床就该充血变红。

    五秒过去了。指甲依然是死灰般的白。

    「这只手,等不了救护车了。」

    帕特丽夏盯着那片惨白的指甲。

    「没有透视机,你怎麽确认骨头对上了?」

    「用手。」

    帕特丽夏之前只在急诊见过林恩的医术,她都忘了,林恩是老哈德逊最宝贝的那个学生。

    林恩弯下腰,换成西班牙语,轻声且平稳地告诉男孩:

    自己是医生,现在要帮他把错位的骨头放回原位。会很疼,疼一下,但很快就好。

    男孩满脸是泪,用力点了点头。

    8:44AM

    门又被推开了。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自己走了进来。互相搀扶着,一一拐。两个孩子右侧的膝盖上全是鲜血和嵌进肉里的沥青渣子。他们身後,跟着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人,怀里横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翻了!2条街外,有一辆大黄校车侧翻了!」

    候诊区里,一个穿反光背心的黑人男人猛地从塑料椅上弹了起来。

    他双腿往後一蹬,椅子轰然翻倒,整个人直接朝门口狂冲。

    冲到一半,一把拽住另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年轻工人的胳膊————

    「法克!我儿子就在那辆车上!」

    两个人发疯般跑着,消失在门外。

    候诊区的人群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帕特丽夏走了过来。

    她面对着剩下的二十多个人:「各位。附近刚刚发生了严重的校车事故,大量受伤儿童正在往这里送。如果你们的情况不危及生命,我需要你们现在、立刻离开,把空间让给这些孩子。」

    一个光头大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米九的魁梧个子,身上紧绷着一件白色背心,左手一直痛苦地扶着後腰。

    还没开门他就开始排队了,腰椎间盘的老毛病犯了,疼得他连坐都坐不直。

    「放屁!老子排了两个钟头!凭什麽让我走?」

    他朝帕特丽夏逼近了一大步,粗壮的食指直接点向她的脸。

    「我告诉你,今天谁————」

    一只手毫无徵兆地从侧面伸了过来,如铁钳般扣住了他那根点出去的食指。

    萨奇。

    他一直站在候诊区和走廊之间的过道口。从急救站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扣住了那根食指。然後,往外侧的极限角度掰了一下。

    光头大汉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跟着矮了下去,膝盖弯了,腰也弯了。

    这是关节力学结构决定的必然结果:手指被这样反向控制的时候,要麽身体跟着弯下去卸力,要麽指骨当场折断。

    在物理学和生理学上,没有第三个选项。

    一米九的魁梧身板,被一个比他矮的人单手按着,滑稽得像一头被生生卸了犄角的公牛。

    候诊区鸦雀无声。

    卡西也走了过来,低头俯视着光头。

    「出去。」

    萨奇松开了手。

    光头大汉猛地直起身,捂着被掰红的手指。

    他的视线在卡西和萨奇之间惊疑不定地转了一圈,最後一把扯起椅子上的外套,扶着腰,大步往门外走去。经过萨奇身边时,他的眼神连往上抬一下都没敢。

    萨奇默默退回过道口,继续安静地站着。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卡西和萨奇心里都太清楚了:

    在南布朗克斯这种地方,你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软弱就是血腥味,一旦散发出去,就会有无数野狗扑上来把你撕碎。

    候诊区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吭声。

    卡西转过身,看向那个裹头巾的老太太,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卡西弯下腰,声音瞬间轻柔下来,和刚才的冷酷判若两人。

    她耐心地告诉老太太,这些流血的孩子现在需要这个地方。您的血压上周已经恢复正常了,明天一早您来,我给您排第一个。

    老太太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满脸是血、哭喊着的小孩。她默默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旧布袋,走了。

    剩下的人陆续站起来,往门外走。

    最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过道口那个安静站着的萨奇。

    不到一分钟,候诊区彻底空了。

    急救站里手上没病人的人都动了起来,二十多张塑料椅被全部推叠到墙角,空出的地面上,迅速铺开了一张张一次性医用床垫。

    从帕特丽夏开口清场,到最後一个人离开,全程不到三分钟。

    林恩的左手稳稳托住男孩的上臂远端,右手握住前臂。

    十根手指,正在皮肉之下,精准地感知着肘关节里每一块碎骨的三维坐标。

    在大都会医院,老哈德逊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叹过:

    林恩的手,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适合做骨科的一双手,那些其他医生必须依赖X光透视机才能看清的骨骼结构,他单凭手指的触感,就能在脑海中完美重建。

    右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施加牵引力。

    左手拇指抵住肘後方的骨性标志,敏锐地捕捉着骨折端在牵引下,一点、一点松动时传来的微弱震颤。

    男孩哭着大喊好疼。

    咔。

    一声极轻、极闷的骨骼摩擦响。

    骨头,接回去了。

    林恩的动作没有停,右手的三根手指依旧搭在男孩腕部的动脉上。

    一秒、两秒、三秒。

    指腹下,一个极其微弱的脉搏,怯生生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

    男孩苍白的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就像有人在一张惨白的纸上,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了生命的颜色。

    男孩停止了尖叫,挂着眼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种令人恐惧的冰冷正在快速退去,一丝久违的温暖,正顺着血管从很远的地方流淌回来。

    「帕特丽夏,长臂石膏托板,屈肘固定。固定完立刻通知大都会骨科,今天之内,他必须进手术室做内固定。」

    帕特丽夏递过石膏托板。

    她刚刚亲眼见证了这双手,在没有任何影像设备辅助的简陋条件下,单凭纯粹的触觉,在一个孩子严重肿胀变形的肘关节上,完成了全纽约百分之九十九的骨科主治都必须进手术室才敢做的复位。

    8:50AM

    急救站的玻璃门,开始被不停地推开。

    每推开一次,就多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

    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开着送货的面包车,一口气拉来了三个。

    一个母亲抱着女儿狂奔了三条街,冲到门口时双腿一软,是丽莎冲上去接住的。

    两个大一点的孩子架着一个小的,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三个人滚成一团。

    一个建筑工人一手夹着一个孩子,冲进来的时候,两条粗壮的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也有孩子是自己走进来的。一个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右半边脸上全是乾涸的血迹。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径直走到分诊台前,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帕特丽夏问他的名字。

    帕特丽夏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钉在门口。

    每一个送进来的孩子,三秒钟内完成检伤分类。她彻底放弃了录入系统,直接拔出记号笔,在医用胶带上飞快写下分类编号,啪地一声贴在孩子的衣领上。

    六间诊室,满了。两间处置间,满了。候诊区地上的临时床垫,躺了四个。走廊的靠墙位置,坐了三个。

    在极高强度的分诊间隙,帕特丽夏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所有孩子的伤情,几乎全部集中在身体的右侧。

    右脸、右肩、右胳膊、右肋骨、右膝盖。

    校车,是向右侧翻的。

    纽约州的大型校车至今在法律上都不强制学生系安全带。

    在车辆侧翻砸向地面的瞬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孩子,就像装在铁罐里的弹珠一样,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砸向了右侧的车厢壁。

    到八点五十分,急救站里已经塞进了十八个孩子。

    这里只有六个医护人员,但有十八个伤员,都是最难处理的孩子。

    门外,还在往里送。

    8:52AM

    林恩从诊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了。

    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被暴力撕开的纱布包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丽莎从分诊台方向大喊:「第一辆救护车,四分钟後到!」

    门外,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更多的孩子。

    8:53AM

    第二十个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

    林恩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大约十岁的黑人女孩,精瘦,个子不高。一头细密的玉米垄辫子,辫梢编着彩色的塑料珠子。

    她的右额角有一道四五厘米长的骇人裂口,鲜血顺着颧骨流下来,糊了半边脸,一路淌进嘴角。

    她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嘴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左手,攥着身边一个男孩的手腕。

    男孩比她矮了半个头。六七岁,皮肤浅两个色号,穿着同款的蓝色校服衫。他痛苦地缩着身子,右手捂着右侧肋骨,一声不吭。

    嘴唇抿得发白,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硬是没有掉一滴眼泪。

    丽莎迎了上去。

    女孩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把弟弟用力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用瘦小的身体挡住了他。

    「先救我弟弟。」

    沙哑的嗓音,透着股不属於十岁孩子的沉稳。

    「我没事。先救我弟弟。」

    林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拉开男孩捂在肋骨上的右手。右侧第七、

    八肋压痛明显,呼吸呈现出代偿性的浅快,但双肺听诊音清晰。

    肋骨挫伤,不危及生命。

    「不严重。固定,观察。」

    听到这句话,女孩紧绷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往下沉了一点。

    林恩抽出一块无菌纱布,递给她:「按住额头。」

    她单手接过纱布,用力按住流血的伤口。而她的另一只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弟弟的手腕。

    丽莎把姐弟俩一起带到了角落的垫子上。

    那个额角裂开大口子的女孩,全程没有发出过第二声痛呼。

    8:56AM

    急救站的空气里,已经被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填满,白色的地板上,踩满了杂乱无章的血鞋印。

    林恩正弯着腰,给最後一个取出玻璃碎片的孩子贴上蝶形胶带。

    门,再次开了。

    这一次被送进来的,不是孩子。

    是两个人架着一个穿制服的成年男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左胸口绣着校车运输公司的标志。深蓝色长裤,黑色皮鞋。

    校车司机。

    四十来岁,白人,中等身材,留着灰金色的短发。

    脸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他的左肩明显低了一截,走路时身体往左歪斜。

    他被架到了走廊尽头,一屁股瘫坐在全场唯一一把空着的摺叠椅上。

    林恩的注意力表面上还在手上的孩子身上。但在司机进门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已经完成了一轮扫描。

    左肩,受力伤。

    校车,是往右侧翻的。

    司机坐在左侧的驾驶座上。在车辆向右翻滚的瞬间,巨大的惯性会把他的身体狠狠甩向右边。

    在安全带的兜底保护下,冲击力最大的受力点,绝对应该是右肩和右侧胸壁。

    可他伤的,偏偏是左肩。

    这只有一种解释:

    他在车翻之前,就主动把身体往左侧靠了过去,用左肩顶住了左侧车门,准备迎接一个他早就预判好方向的猛烈冲击。

    林恩贴好最後一道胶带,直起身。

    他的视线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那个司机的双手上。

    「帕特丽夏。」

    「嗯?

    「让他把手翻过来。」

    帕特丽夏正弯着腰检查司机的左肩,没有多想,顺手拍了拍司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先生,把手掌翻过来让我看看。」

    司机明显犹豫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翻过了双手,掌心朝上。

    林恩看得清清楚楚。

    乾乾净净。

    那两只手掌,白白净净。没有一道摩擦的血痕,没有一点挫伤的淤青。

    在突发翻车事故中,人类的绝对本能,是用力攥住方向盘。十根手指会深陷进去,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会在剧烈的震动中,被方向盘的防滑纹路狠狠碾压。

    每一个经历过翻车的司机,手丑上都必然留有这种清晰的条状擦伤和皮下淤血。

    但他的丑心,乾乾净净。

    他在车翻之前,就已经松开了方向盘。

    他知道车会翻!

    【恶魔庄界线收束仏统已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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