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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杨伯年放下茶盏,端起痰盂又漱了一口,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狠辣。

    “杨全。”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老奴在。”

    “去库房,提两对尺许高的血珊瑚,外加上好的辽东人参。分作两份,装好红绸礼盒,立刻给城南的陈家和方家送过去。”

    管家一愣,旁边的杨刚也急了:“老爷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给那两家送礼?”

    杨伯年没有理会这蠢货儿子,继续吩咐着说:“把帖子递进去。就跟陈世昌、方金海说,老夫昨夜被那许有德逼得走投无路,连夜气去了半条命。请他们两位,明日午后,务必屈尊来我杨氏祠堂一聚。”

    杨伯年冷笑一声,看好戏一般的神情:“就说,我杨家想通了,哪怕倾家荡产,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跟朝廷死磕到底。三族歃血为盟,绝不低头!”

    管家浑身一激灵,慌忙领命退了出去。

    大半个时辰后,陈府正堂。

    陈世昌把玩着那尊通体透红的血珊瑚,看着案桌上摆着的辽东老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陈世昌把珊瑚随手往桌上一推,冲着回话的管家冷笑出声:“走投无路?死磕到底?这老杨啊,还是懦弱了些。”

    陈世昌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闪过厉芒:“去回话。明日午后,我准时到。”

    而另一边的方府,方胖子看着厚礼却是忧心忡忡,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

    但在得知陈家已经一口应下后,舒心地接了帖子。

    次日午后,阴云密布。

    杨氏大祠堂内。

    杨伯年一改昨日在自家人面前的神采奕奕,此刻的他,眼窝深陷,发丝散乱,连朝服都穿得松松垮垮。

    为了逼真,他昨夜硬生生逼着杨敬之在自己胸口擂了一拳。

    当时那个缺心眼的杨刚听闻,居然还搓着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说是要帮老爷子添点彩。

    气得杨伯年抓起拐杖就把他打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就那莽夫的力道,一拳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得直接交代了?

    陈世昌和方胖子来了。

    “陈兄!方兄啊!”

    杨伯年一见两人,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直接从圈椅上滑了下来,踉跄着迎上去,攥住陈世昌的袖子不肯放手。

    “老夫……老夫没活路了啊!”

    说罢,杨伯年扯开领口衣襟,正心口处,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

    陈世昌倒吸一口凉气,方胖子更是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杨伯年眼泪鼻涕瞬间横流着:“那许有德,根本不是来买地!他就是个披着官皮的活阎王!”

    “他拿着我杨家先祖的一百多年旧账来要挟,说不给地,就要查抄我家九族!这是逼着老夫去挖自己亲爹的坟啊!”

    杨伯年捶胸顿足,脸上死败之色:“祖坟若失,某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某宁可今日一头撞死在这供桌前,也绝不让他许有德得逞!”

    话音未落,杨伯年甩开陈世昌,朝着那案角撞去。

    陈世昌大骇,一步抢上前,抱住杨伯年的腰:“杨兄不可!”

    方胖子也慌忙扑上来,拽住杨伯年的胳膊。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心求死”的杨伯年按回了太师椅上。

    陈世昌眼中戾气翻涌。

    “好一个活阎王!”

    “许有德仗着钦差身份,在世家和望族的江宁府只手遮天。咱们三族若是退了一步,明日他就能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方金海在一旁狂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抖:“陈老哥,那……你说怎么办?人家手里攥着钦差行文,听说还调了兵!咱们总不能拿家丁去跟朝廷的兵马干吧?”

    陈世昌冷哼一声:“硬碰硬那是匹夫之勇!大乾朝,终究是天下读书人的大乾!许有德不过是个户部尚书,他还能捂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陈世昌转身看着两人,咬牙切齿:“咱们三家联名!拟一道万民公疏!直接走水路,送进京城通政司!花重金,把江南这边的举子、监生全都请出来,在这公疏上联署背书!”

    “咱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天子面前!逼朝廷收回成命!”

    方胖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陈兄……万一,万一外头风声是真的呢?满城圈地,连那违制的棺木巨料都买空了,要是……要是朝廷真的打算在这江南大兴土木建行宫……”

    陈世昌转头死死盯着他。

    “建行宫?笑话!”陈世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太祖定鼎北方,历代先皇陵寝全在北地!在这江南建行宫?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许有德借着个由头,为了中饱私囊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

    方胖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杨伯年低着头,任由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垂着眼皮,完美遮盖了眼里的算计。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直起身子。

    “陈兄说得对极。”杨伯年喘着粗气,“这疏文,咱们必须上。不仅要上,还要写得震天响!”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拟疏的差事,交给某来操持!”

    陈世昌挑了挑眉,没有接茬。

    杨伯年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某与那许有德,如今已是灭族之仇!这篇疏文,某写得最狠、最硬气!就算朝廷震怒要拿人,也是先抓老夫这个出头鸟!只要能保住我江南世家的基业,老夫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陈世昌心中一阵狂喜,有个威望最高的垫背在前面扛雷,这种好事去哪找?

    “好!”陈世昌双手抱拳,对着杨伯年深深一揖,“杨兄高义!那这疏文的底稿,就有劳杨兄了。等写好之后,咱们三家共同用印!”

    当夜。子时。

    杨氏庄园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七房房头杨敬之坐在书案前,手里紧紧攥着狼毫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伯年披着鹤氅,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稳健如风,哪还有半分白天那气若游丝的死样子。

    “老爷,初稿拟好了。”杨敬之搁下笔,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杨伯年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纸张,借着烛火细细审阅。

    杨敬之毕竟当过大半辈子的刑名师爷,文章写得极其老辣。洋洋洒洒千余字,通篇紧扣“许有德威逼世家”、“强征百年祭田”、“迫挖祖先坟茔”这几个字眼,痛斥其伤天害理。

    杨伯年看着看着,冷笑出声。

    “写得好啊。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随手抄起桌旁那支蘸满浓稠朱砂的御批笔。手腕一抖。

    狠狠一道红杠,直接将“强征祭田”、“迫挖坟茔”这几行字,从头划到了尾!力透纸背!

    杨敬之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作甚?咱们要告许有德,这祭田祖坟可是咱们最大的苦主因由啊!把这些划了,咱们拿什么站住理?”

    杨伯年扔下朱砂笔,拉过太师椅坐下。

    “老七啊,你当了一辈子刑名,怎么连这点官场上的死局都看不穿?”

    杨伯年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令人发怵的寒意:“祭田?你敢把这两个字写进折子里,一路敲锣打鼓地递到通政司去?”

    “只要朝廷接了折子,派御史下来一查。这祭田底下的地目是怎么回事?官田拨荒!”

    杨伯年屈起手指,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一百七十年前咱们怎么改的黄册,许有德手里可是攥着铁证!你把祭田捅上去,等于自己把脖子往朝廷的铡刀底下送!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告许有德,而是许有德名正言顺地顺藤摸瓜,把咱们连同陈家、方家,一锅端了,判个满门抄斩!”

    杨敬之后知后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那这疏文该怎么写?”

    杨伯年靠在椅背上:“全删了。所有涉及地目、祭田、祖产的字眼,一个字不留!”

    “把火力的方向,全部转过去。全对着许有德个人去轰!”

    杨伯年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语速极快:“你就写,许有德假借钦差之名,打着朝廷营造的幌子,行假公济私之实。”

    “写他逾制圈占民田,将江南膏腴之地低买高卖。写他贪墨无度,中饱私囊!”

    杨敬之不敢怠慢,赶紧重新铺开宣纸,飞速落笔记录。

    “最后。”杨伯年睁开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这罪名的末尾,加上一句:此等巨贪蠹国之贼,恳请圣上锁拿查抄,以正国法。”

    “把这个‘死’字,给老夫原原本本加上去!”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杨敬之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发颤,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彻底想明白了。

    这份疏文一旦递上去,绝口不提抗拒圈地,反而把矛头全集中在许有德贪腐上,这就完美绕开了皇帝要迁都的大计真相。

    可是,许有德是奉旨办差,他根本没有贪!这银子全是他帮皇上拿地用的钱!

    朝廷只要接了折子一查,必然查无实据。

    到了那个时候,陈家和方家这个“诬告朝廷重臣,阻碍国家大政”的弥天大罪,就死死扣在脑袋上了!神仙难救!

    杨敬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老爷……您这是……要让陈家和方家死无葬身之地啊!”

    杨伯年阴冷一笑:“某不是害他们。老夫这是顺了他们的心意,给他们一条能跟朝廷死磕到底的通衢大道。”

    “他们不是把那几百亩地看得比命还重吗?不是要死守祖坟吗?”

    “好啊,那就让他们守个痛快。”杨伯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拿九族的脑袋去守。”

    三日后。杨氏正堂。

    陈世昌和方金海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杨敬之重新誊写好的那份万民公疏。后面已经附上了江南大批不明真相的士子签名。

    陈世昌将折子从头看到尾,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好!”陈世昌连喊三声,满脸激动的潮红,“杨兄这笔力,当真是千钧之重!字字诛心啊!”

    他指着其中一段,激动得手指直哆嗦:“尤其这几句,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就该这么写!只有把罪名定在贪腐上,朝廷的言官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把许有德那狗官的皮给生扒下来!”

    方胖子也跟着附和:“杨老哥不愧是咱们江宁府的首善。这折子一递,许有德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两人完全沉浸在即将扳倒权臣的狂热中,压根没察觉到,整篇疏文中,关于他们最在意的“强征祭田”、“保卫祖产”的字眼,已经被偷换得干干净净。

    全篇只剩指控许有德贪墨的死罪。

    杨伯年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地咳嗽着,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

    “陈兄、方兄觉得可行,那这疏文,就算是定稿了!”

    “今夜咱们三家各自备好族印。”

    “明日一早共同用印,立刻发往京城。”

    陈世昌大笑起身:“好!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带印过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入夜,二更天。

    杨家后院突然传出一声凄惨的惊呼。

    接着整个杨府乱作一团,灯笼到处乱晃,下人们奔走呼号。

    消息很快传到陈府和方府。

    杨家族长杨伯年,在书房里连日熬夜劳神,突然咯血昏厥,倒地不起!

    陈世昌和方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坐着马车狂奔至杨家。

    杨家卧房内,浓重的苦药味刺鼻。

    府医在床头擦着汗,对着杨刚等人连连摇头:“这是忧思过度,加上之前心口受了重伤,如今肝火攻心,郁结于内。”

    “老太爷这半条命算是悬着了,绝不能再动半分脑子,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陈世昌拨开人群挤进屋。

    拔步床上,杨伯年老脸蜡黄如一张金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看见陈世昌进来,杨伯年手指微微动了动。

    “陈兄……”杨伯年的声音小得似蚊子哼哼。

    陈世昌赶紧凑到床头,俯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杨兄,你快别说话了。好好养病要紧!”

    杨伯年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般,抓住陈世昌的手腕,。

    “折子……疏文……”杨伯年眼眶泛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不能拖了……夜长梦多……老夫这条命,不要了……咳咳!”

    他又干呕了一下,嘴角溢出触目惊心的血丝。

    杨伯年望着陈世昌,喘息越来越急促:“你们……替老夫……递上去……保住……江……”

    话音未落,杨伯年双眼一闭,脑袋偏向里侧。

    整个人直接晕死了过去,任凭陈世昌怎么呼喊都没了半点反应。

    “杨兄放心!”陈世昌咬着牙发狠,“你安心养病。这疏文,我们来递!今夜我们就把这事办妥!”

    半个时辰后,杨家外院书房。

    陈世昌和方金海郑重其事地将陈家和方家的族印、私印,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厚厚的万民公疏末尾。

    方金海抬头看向一旁的杨敬之:“七爷,杨老哥这会儿还没醒,你们杨氏的族印在哪?赶紧请出来把这章盖了,咱们好连夜把折子发出去啊。”

    杨敬之满脸悲痛地直叹气:“不瞒二位,族印向来是老爷子贴身保管。这大印的钥匙就挂在他内衣里。如今老爷子牙关紧咬、人事不省,府医正在里头施针抢救,这节骨眼上,谁敢去翻他的贴身衣物啊!”

    “这……”方金海傻了眼,“折子上要是没有杨家的大印,那分量岂不是……”

    “等不及了!”陈世昌一咬牙,厉声打断了方金海,“许有德那狗官说不定明日一早就要调兵!夜长梦多!杨兄为了大义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咱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陈世昌将折子一把收拢,沉声喝道:“咱们两家的印也够分量了!出了事,咱们两家扛!”

    说罢,陈世昌把折子塞进火漆木匣,交给身后的心腹死士。

    “连夜出城,去驿站换快马!八百里加急,不管跑死多少匹马,一定要把这匣子递进京城通政司!”

    死士双手接过,转身隐入风雪之中。

    随后二人慰问了一番,马车声也渐渐远去了。

    后院卧房内。

    原本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的杨伯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老眼里哪还有半分浑浊和虚弱,亮得吓人,全是老狐狸的狠厉与算计。

    他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两床厚被子,直接坐了起来。

    顺手扯过床头的帕子,把嘴角的假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一直守在门边的杨敬之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老爷,人走了。折子也送出城了。杨家的大印没盖,上面全是他们两家挑的头。”

    杨伯年冷哼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筋骨。

    “这两个蠢材。”杨伯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感受着灌进来的冷风,脑子异常清醒。

    “老七。”

    “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尊前朝的和田玉观音请出来。备下最重的一份厚礼。”

    “老夫要亲自登门,去拜会许大人。”

    杨敬之立刻心领神会。他压低声音问:“老爷,那份投诚的地契,可要一并备好?”

    杨伯年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缓缓摇了摇头。

    杨伯年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狠绝:“地契自然要带。但许有德要的,绝对不止是几亩地契那么简单。”

    “他要办大差,手里就需要一把趁手的江南快刀。”

    杨伯年转头看着杨敬之,吩咐:“你连夜去账房。第一,拟好咱们杨氏全族两千三百亩地的割让清册。一文银子不要,全部白送给朝廷!”

    杨伯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亢奋:“第二。把咱们这几年摸查的底子全拿出来。画一份城南其余所有世家、豪绅的详细地图。”

    “每一家的田产界限、把柄软肋,特别是那些埋在好地段的祖坟分布!”

    “全给老夫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敬之只觉得后背发凉,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狠!这是要把同僚全部卖个底朝天啊。

    “老爷,这东西要是交上去,咱们在这江南地界,可就彻底把人得罪光了。”

    “得罪光?”杨伯年嗤笑出声,“等过了这个月,这些江南世家还是不是个活人都不好说!皇上南下,不洗牌怎么重新坐庄?!”

    杨伯年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积雪压断了庭院里的一根枯树枝。

    “老七啊。”杨伯年双手负在身后,语气透着疯狂,“世人都以为老夫今日称病,是背盟弃义。”

    他指着窗外的风雪:“错!大错特错!”

    “陈世昌、方胖子,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老夫不是背盟,老夫是借着他们的骨血,给咱们杨家铺一条直上九霄的通天阶梯!”

    “不出半月。”

    “他们的族印,就会变成一道催命符,刻在那份诬告朝廷重臣、阻挠国家大政的罪疏上。”

    杨伯年张开双臂,放声狂笑。

    “而老夫的名字,我杨家一族的门楣,将会清清楚楚地写在当今圣上迁都大业的首功簿里!”

    “哈哈哈哈哈哈!”

    杨敬之看着陷入癫狂的族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他升起了莫大的荣幸!

    一撩衣摆,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

    “族长……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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