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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走,去看我杀人!(加更)

    江晏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让沸腾的人群骤然一静。

    看————看杀人?

    斩司储令,周家嫡系,周炎?

    短暂的死寂後,是更加混乱的嗡鸣。

    许多人眼中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犹疑。

    那可是周家,清江城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跟着去?那以後还想不想在这清江城活了?

    「疯了————真是疯了————」有人低声嘀咕,脚步不自觉地向後挪。

    「周家————惹不起啊,惹不起————」

    「看看热闹就罢了,真要去?找死不成?」

    「就是,周家随便动动手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得全家死绝!」

    人群中,那些被安插引导舆情的眼线立刻抓住机会,压低声音,用看似「好心」的语调提醒着周围的人:「别犯傻!跟着这疯官去闹,全家都要遭殃!」

    「散了散了,回家关好门————」

    原本被卷宗点燃的同仇敌忾,在现实的权势威压下,迅速冷却、退缩。

    大部分人都眼神躲闪,脚步踟,有人开始悄悄後退,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这片退缩的浪潮中,一个身影却如同礁石般逆流而立!

    「江大人!我去!」中年书生陈卓刚才念卷宗念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狂热与决绝。

    他瞪了一眼茶楼窗口提醒他「前程」的同伴书生一眼。

    「前程?哈哈哈!」陈卓发出一声悲怆又充满讽刺的大笑,「读了半辈子书,学的都是仁义爱民,明辨是非!」

    「可到头来呢?看到的尽是豺狼当道,蝇营狗苟!」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不被周家记恨,就眼睁睁看着这群蠹虫吸食民脂民膏,看着城外数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城外的人,是饥饿被逼着吃人!可那些蠹虫,吃的何止是人?」

    ——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撩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前摆,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江晏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覆着薄雪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卓,孤家寡人一个,无妻无子,无牵无挂!」

    「这狗屁倒竈的前程,不要也罢!」

    「今日能随大人同往,亲眼见证大人斩杀此獠,为清江城除去一大害,纵是立时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死亦无悔!」

    他字字铿锵,如同金铁交鸣,震荡回响。

    那份舍弃一切的决绝,那份压抑了半生的书生意气与血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卓的举动和话语,激起了部分人的血性。

    「我————我也去!」一个汉子挤出人群,他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显然是常年在底层挣紮的苦力,「他娘的,老子早受够了这窝囊气!世家开的粮铺,米贵得能杀人,算我一个!」

    「还有我!」一个年轻些的後生,眼睛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我爹就是被高价粮饿垮了身子没的,周炎老贼,该杀!」

    「豁出去了,算我一个!」

    「同去!」

    虽然大部分人依旧畏缩不前,但十几条汉子以及零星几个胆大的妇人陆续站了出来。

    他们的数量比起汹涌的人群微不足道,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陈卓一样。

    与此同时,许多人看着街道中央,那匹被污秽糊满、狼狈惊恐、不住甩头嘶鸣的赤红骏马「小红」此刻已变成了「小灰」,心中涌起强烈的羞愧。

    「多好的马儿————」

    「快!打水来!」

    几个住在附近的老者、妇人率先反应过来,他们不再犹豫,纷纷跑回家中或就近的店铺,提来了清水。

    一个老匠人甚至拿来了一把崭新的鬃毛刷子。

    「大人,让小的给您的马洗洗!」老匠人对着屋顶喊道,语气充满了歉意。

    他刚才可是现拉了一坨,瞄的准准的,就砸在马头上。

    江晏低头,看着下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得到允许,老匠人和几个热心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用木瓢舀起清凉的井水,冲刷着小红马身上的污秽。

    老匠人用刷子细致地清理鬃毛里的脏污。

    小红起初还有些惊慌,但感受到那清洗的力道温和,渐渐安静下来,打着响鼻,甚至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和鬃毛上的水,弄了帮他洗刷的人一身。

    江晏立於屋脊,目光扫过下方渐散的人潮。

    那十几个响应他的人站在一起,虽显单薄,却有种破土而出的锐气。

    更多的人则带着残留的愤怒与对世家大族的恐惧,脚步匆匆地融入了街巷之中。

    他没有阻止,也无须阻止。

    人心如流沙,强求不得。

    那些悄然退去的身影中,早有人借着人群的掩护,如泥鳅般滑入暗巷。

    一封封匆匆写就,沾着汗渍与泥土的简讯,被塞进信鸽脚环,化作一道道飞鸿,扑棱棱地振翅,朝着内城那高墙深院的方向急掠而去。

    监察司巡察使江晏要去杀仓廪司主官周炎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江晏终究是没能在世家大族数百年的威压下让这星星之火燃起。

    毕竟都有妻儿老小,江晏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那十几个响应的,大部分也不过是热血上头。

    此地离仓廪司不近,至少近半的人,会在半路心中生起一种名为後悔的东西。

    而这个中年书生陈卓,无牵无挂————

    江晏的自光最终落回到身旁的中年书生陈卓身上。

    这个方才还激愤得浑身颤抖、念卷宗念到声嘶力竭的读书人,此刻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眼中却沉淀下了清明。

    「陈卓。」

    陈卓闻声,立刻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晏看着他,问道:「死亦无悔?」

    「是!」陈卓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卓死亦无悔!」

    「好。」江晏微微颔首,话锋骤然一转,说出了一个让陈卓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议,「可敢入我麾下,做个书吏?享小旗俸禄,居监察司总部之内。」

    「啊?」陈卓猛地擡起头,脸上激愤的红潮瞬间褪去大半,换上了错愕与茫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书吏?监察司总部,巡察使大人手下的书吏?

    那可是内城监察司的正式吏员!

    虽是小吏,却远非他这等在外城挣紮的落魄书生所能企及。

    更遑论————享小旗待遇?

    小旗,那是监察司中正儿八经的官。

    虽不知俸禄多少,但足以养活一家数口,地位更是天壤之别。

    而且————住在监察司总部?

    那可是内城!

    巨大的冲击让陈卓的脑袋嗡嗡作响,呼吸都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晏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陡峭悬崖下,落下的一道阶梯,江晏正站在阶梯上,喊他上去。

    「敢————敢问大人————此言当真?」

    「本使言出,驷马难追。」

    短暂的死寂。

    随即,狂喜猛地冲垮了陈卓所有的犹疑。

    他脸上的茫然,悲壮被惊喜取代,眼眶瞬间湿润,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

    他再次单膝跪地,「敢!陈卓,敢!」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大人知遇之恩,陈卓肝脑涂地,万死难报!」

    「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绝无二言!」

    这份从天而降的机遇,对他而言,不啻於绝境逢生,更是将他胸中那点未熄的书生热血与抱负彻底点燃。

    从此,他不再是无处施展才华的落魄书生,而是有根之木,更是眼前这位年轻大人手中的一支笔!

    江晏满意地点点头,将他扶起。

    此人可用,至少此刻的心志可用。

    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处理卷宗、能明辨是非、关键时刻敢豁出去的书吏。

    至於叶书吏那老小子,暂且放他一马。

    「既入我麾下,便是我监察司之人。记住今日之言,初心莫忘。」

    他扫了一眼下方,「随我下去。」

    此时,在老匠人和几位热心街坊的刷洗下,小红马身上的污秽已被洗去。

    虽然皮毛还有些湿漉漉地紧贴着,黏着些细碎的污物,不复之前赤焰般的耀目,但那神骏的骨架和桀骜的眼神已然重现。

    它甩着头,水珠四溅,打了个响鼻。

    江晏带着陈卓,如同展翅的大鸟,轻巧地跃下屋顶,稳稳落在小红马旁。

    老匠人连忙递上缰绳,带着几分敬畏:「大人,马儿洗刷过了————」

    江晏点点头,接过缰绳。

    马儿洗得还不是很乾净,等回去後,让苏媚儿细致地刷洗就好。

    江晏拍了拍小红马湿漉的脖颈,小红马亲昵地用大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看向老匠人和帮忙的几人:「有劳诸位。」

    虽然只有这简单一句有劳,却已让几人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江晏目光扫过那十几个眼神复杂,带着决绝与忐忑聚拢在他身边的人。

    这些面孔,有那激愤的汉子,有红了眼的年轻後生————还有几个眼神已开始闪烁,显然已在心中後悔的面孔。

    他松开缰绳,对着这十几人,郑重地一抱拳,「诸位,你们进不了内城,在午时之前到内城北门门口观看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牵起小红马的缰绳。

    拍了拍马颈,湿漉漉的马毛触手微凉。

    「我们走。」他对身旁仍沉浸在狂喜与激动中的陈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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