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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出城钓鱼

    清江城内城通往外城的宽阔石板路上,江晏策马疾驰,深青色的监察司常服在冷风中翻卷如旗。

    胯下小红马四蹄翻飞,赤红鬃毛如火焰流动,踏碎一地薄雪。

    几乎在江晏踏出监察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暗处的眼睛便已睁开。

    几拨不同的人马,悄然缀上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一道道传信四散而去,传入了各大势力之中。

    中央大街两旁的景象快速倒退,寒风倒卷,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清江城巍峨的北城门已在眼前。

    江晏勒住缰绳,小红马喷着白气停在城门洞前。

    守门的城卫军校尉林南,一个身材敦实,面容带着风霜的中年汉子,早已认出了这位如今在内城搅动风云的新任巡察使。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江巡察使,这时辰出城?」

    「离天黑关城门可没多久了,一旦城门落锁,不到明日卯时绝不开门,任谁在外头————也进不来。」

    江晏微微颔首,拱手一礼,「有劳提醒,确有急务,必须出城一趟。」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将缰绳递给林南身边的兵士,「烦请代为照看马匹。

    林南见他未携带照夜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身对身後吩咐:「去,取一盏新灯来,加满灯油。」

    很快,一个兵士小跑着送来一盏照夜灯,灯油加得满满当当。

    江晏从林南手中接过照夜灯,看着他眼中对城外凶险的深刻认知和善意,点了点头:「多谢,这份人情,江某记下了。

    他没有说更多客套话,这份在规则范围内给予的切实帮助,比那些虚伪的客套珍贵得多。

    而且,帮他,就是得罪周家。

    提好照夜灯,江晏对着他一抱拳,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门洞。

    「钓鱼佬」已经撒下了饵,现在,就是等待鱼儿上钩。

    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落。

    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光。

    周府深处,灵堂的香烛气息依旧,周正荣枯坐在灵堂中,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

    「那小畜生————竟敢出城!」周正荣拳头捏得噼啪作响,面露怨毒,「天赐良机!老夫要亲手将他撕碎,锉骨扬灰,祭奠我孙儿在天之灵!」

    他猛地站起,乾瘪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气势,练精境的威压让灵堂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就在他欲要冲出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二叔,不可!」

    周炎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更显阴,他快步上前,拦在周正荣身前,「您亲自出手,万万不妥!」

    「有何不妥?」周正荣怒目圆睁,须发皆张,「那小畜生独自出城,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夫杀他,如蹶死一只臭虫!」

    「二叔息怒,」周炎眼中寒光闪烁,「您若亲自出手,必会惊动韩山、阎大宝那两条老狗。」

    周正荣眼中杀意丝毫未减:「难道就任凭那小畜生逍遥?任由他踩着我周家儿郎的屍骨耀武扬威?」

    「自然不能!」周炎嘴角扯出一道冰冷诡异的弧度,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狠,「对付疯狗,何必用狮虎之力?只需一枚毒饵。」

    「毒饵?」周正荣眉头紧锁。

    「不错。」周炎眼中闪烁着毒光,「那小畜生敢杀我儿!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周炎踱到周文辉的棺前,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声音愈发森寒:「我会挑几个供养邪祟最深,自身也快被彻底侵蚀的拜祟人————去寻那江晏。」

    他转过身,迎着周正荣疑惑的目光,阴冷地解释道:「这些拜祟人,实力低微,不过练力境,杀他们,对江晏而言如同砍瓜切菜。」

    「但妙就妙在,他们身上供养着邪祟,一旦寄主身死,那邪祟便会反扑弑杀者!这些邪祟诡异阴毒,专噬神魂!」

    周炎的眼中流露出残忍的快意:「只要天黑,只要那小畜生杀了其中任何一个拜祟人————那邪祟便会直接冲进他体内!」

    「到时候,那小畜生便会被邪祟侵蚀,然後在棚户区大开杀戒,最後魂飞魄散,死状凄惨,谁也查不出是人为!」

    「我们可以在他死之後,大力宣扬,江晏这个祟人,邪性大发,弃了这具身躯!」

    」

    「」

    周正荣听完,暴怒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期待。

    他缓缓坐回蒲团,浑浊的老眼盯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江晏被邪祟啃噬神魂的痛苦模样。

    「此计————甚好。」周正荣的老脸上也露出残忍的笑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甚妙!不管他战力如何强,只要不到练精境,对邪祟就没有任何办法!」

    周炎望向屋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黑暗。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个巨大的盖子扣在清江城上空。

    「去吧,」周正荣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刻骨的恨意,「老夫就在这里,等着听那小畜生的————死讯。」

    周炎无声地退出了灵堂,身影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他的命令通过隐秘的渠道传达到了棚户区的阴影角落。

    护城河边的集市,江晏提着那盏照夜灯,面无表情地穿行其中。

    他深青色的监察司常服与周围格格不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

    敬畏、恐惧、麻木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他就像行走在这绝望泥沼中那一把出鞘的刀,冰冷,锋利,与这污浊的环境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江晏是饵,也是钓者。

    他在等,等周家按捺不住派来的杀手,等那些黑暗中窥视的亡命徒。

    一个因寒冷有些变调的女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却又掩盖不住绝望的媚态,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传入江晏耳中。

    「爷————行行好,暖暖身子吧————暖和得紧哩————还是黄花大闺女————就两块饼子————两块饼子就行————」

    声音有点熟悉,勾起了江晏的记忆。

    他下意识地,目光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扫去。

    就在一个昏暗角落,几个乾瘦的身影挤在一起,瑟缩在寒风中。

    其中一个,是陆大丫!

    江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绝不会认错。

    陆大丫,没死?

    除妖盟斥候来袭的那一夜,江晏去陆小九家查看过,院子都被哄抢乾净了。

    此刻的陆大丫,身上裹着一件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棉布衣裙,敞开着前襟。

    寒风呼啸,她那带着青紫痕迹的稚嫩胸脯,就这样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冻得嘴唇乌紫,浑身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那张曾经羞涩的小脸上,如今只剩下强挤出来的麻木媚笑,眼神空洞。

    她站在街边,跟那些乾瘦妇人一样,对着路上同样衣衫破烂,眼神浑浊的男人,不顾廉耻地推销着自己。

    路人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胸脯上扫视,带着下流的评头论足,却显然连两块饼子都舍不得掏出来。

    「两块饼子————两块饼子就行————暖暖身子————」

    陆大丫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在极力掩饰,身体因为寒冷和羞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瞬间,江晏呼吸停滞,呆愣在原地。

    他看到陆大丫裸露皮肤上那刺目的青紫,那是冻伤。

    他看到那空洞眼神深处残存的一丝属於少女的羞意,正被绝望吞噬。

    他看到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的茫然,纯粹是为了两块能让她多活几天的饼子。

    似是心有所感,大了的视线朝江晏这个方向望来。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触及江晏面容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轮廓,与眼前这张冷峻、威严却无比熟悉的脸庞重叠。

    「二————二牛哥?」她那麻木的媚笑瞬间僵在脸上,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出现在她心头。

    她让她的二牛哥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她敞着胸脯,像最下贱的货物一样,只为两块饼子就向任何男人献媚。

    陆大丫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後那条狭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去。

    她要逃开这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场景。

    逃开二牛哥那双仿佛洞穿了她所有不堪和污秽的眼睛。

    她宁愿冻死饿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然後被人吃掉,也不要被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然而,极度的虚弱,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掏空了她最後一丝力气。

    刚冲进昏暗的巷子没几步,脚下被一块冻硬的污物狠狠一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娃娃,朝着冰冷坚硬,满是秽物的地面狠狠栽去。

    那一瞬间,陆大丫甚至感到了解脱。

    摔死吧,就这样摔死也好————

    预想中刺骨的疼痛并未降临。

    一道青影快如闪电,卷着凛冽的寒风,在她身体触地之前,已出现在她身侧。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江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臂一展,一件厚实的披风就将陆大丫那单薄、冰冷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紧。

    那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陆大丫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紮,想要逃离她不敢面对的人。

    但那只环绕着她的手臂沉稳如山,将她牢牢固定在那片带着陌生又熟悉气息的温暖里。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陆大丫嘴中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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