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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韩指挥使又聋又瞎

    「走了,天刚蒙蒙亮就走了。」妇人笑眯眯地,语气热络,「江大人啊,今早走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还特意夸了你呢!」

    「夸————夸我?」莺儿彻底懵了,昨夜自己何曾做过什麽值得夸赞的事?

    「可不是嘛!」妇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江大人亲口说的。」

    「说莺儿伺候得很好,很懂事!还特意交代了,让你今日好好休息。」

    妇人上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伸手将莺儿按进了床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就知道我们莺儿是个有福气的!」

    「江大人是什麽人物?那可是连周家都敢硬撼的煞神!旁人想攀都攀不上!

    他能夸你懂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事妇人自顾自地沉浸在「慧眼识珠」的得意里,话语间已将莺儿视作攀上了金枝的凤凰。

    她口中的「懂事」,显然被赋予了以色侍人的暖昧含义。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能让那位凶名赫赫的巡察使满意并开口夸赞,莺儿昨夜必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伺候。

    甚至————承受了难以想像的「恩宠」。

    可莺儿的心,却在妇人褒奖的话语中,被荒谬与茫然填满。

    她做了什麽?

    她只是昏睡,然後在一个男人身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懂事和伺候得好?

    「你呀,真是好运道!楼里已经定下了,今天就将你好好打扮打扮,然後给江大人送去。」

    那妇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见她有些发愣,以为她是欢喜傻了,又拍拍她的手,「快躺着吧,我让人给你送些滋补的燕窝粥来。」

    「江大人说了让你歇着,你就安心歇着。」

    妇人说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莺儿独自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我要被————送给他了?」

    莺儿望着昨夜江晏靠坐过的床头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倚靠的印记。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什麽样的人?

    传闻是假的。

    他并非可怕的祟人,没有吸她的血,没有食她的心,甚至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强大到可以轻易碾碎她,却只是让她安静地睡去。

    他像一柄冰冷的刀,却又在离开时,用一句看似随意却足以改变她在九霄楼境遇的「夸赞」,为她挡开了可能的责难。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照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他昨夜望着窗外那片分割着繁华与黑暗的城池时,又在想些什麽?

    自己今日就要被送给他了,他会收吗?

    如果不收————

    监察司总部深处,指挥使韩山的公房内。

    指挥使的案头上,此刻正静静躺着一份与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

    洒金宣纸,烫金「叶」字徽记刺眼。

    正是昨夜叶湛亲手交给江晏的那份「薄礼」的礼单。

    韩山的手指按在礼单上,他那双阅尽世情的老眼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坐。」

    江晏依言在案前一把木椅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玄黑红纹的巡察使官服衬得他面色冷峻。

    他坐姿端正,毫无局促,目光坦然迎向韩山的审视,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锋芒内敛的刀。

    「这东西,」韩山用指尖点了点礼单,「监察司里收礼的人,不少。」

    「收了礼,还能把它摆到老夫案头上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你是第一个。」

    江晏脸上没有任何自矜或惶恐,平静地回答:「这些东西,属下拿在手里——

    ——无用。」

    「无用?」韩山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听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内城豪宅、

    白银两千两、修炼资源,还有那添香阁的头牌————对你来说,竟是无用之物?」

    「是,指挥使大人。」江晏点了点头,「豪宅於我,不过是住所,司里已给属下安排了住所。」

    「银子丹药,拿着心不安。至于美人————」他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莺儿蜷缩在床角的娇小身子,以及张翠花冰冷的泪痕,「属下不习惯将活人当作礼物收下。」

    韩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无用之物?总不能让老夫替你享用。」

    江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属下斗胆,想请指挥使大人将这些财物,悉数换成粮食。」

    「换粮?」韩山布满皱纹的眉头微蹙。

    「是,换成粮食。」江晏又点了点头,「然後,在城外的棚户区,设粥棚。」

    「设粥棚?」韩山重复了一遍,昏黄的眼珠里映着江晏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年节将至,天寒地冻,城外————确实难熬。」

    「你能记得来处,很好。」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只是,这施粥之事,历来是城守府牵头,世家大族行善积德的戏码。」

    「你一个监察司的巡察使,不去缉凶拿贼,反倒要抢着去做这善人?」

    「况且,你可知其中水深几许?城守府那些硕鼠,粮仓里的耗子,层层盘剥下来,你这点东西扔进去,能听见几个水花响?」

    「属下知道。」江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正因如此,属下才不想通过城守府的任何官员!」

    「那些硕鼠」和耗子」,只会把救命的粮食变成他们口袋里的银钱,把活命的粥棚变成他们粉饰门庭的工具,我信不过他们!」

    「哦?」韩山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向後靠进宽大的椅背,「不通过城守府————那你打算如何运作?」

    「施粥赈济,可不是提刀砍人那麽简单。验粮、运粮、选址、搭棚、维持秩序————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

    「你手下,可有人可用?」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江晏坦然承认:「这正是属下最大的难处。」

    「属下初来乍到,并无根基,也无人手可用。」

    「至於监察司内的其他吏员————」

    他想起王朗那张在九霄楼中虚伪的脸,语气微冷,「人心叵测,难辨忠奸。」

    韩山听完,并未立刻表态。

    他枯瘦的手指在礼单上缓慢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衡量着什麽。

    「棚户区的粥棚————」韩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带着一丝疲惫地说道,「每年都有设,但杯水车薪,聊胜於无。」

    「更多的是————给某些人脸上贴金,或者,成为某些人敛财的幌子。」

    他擡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脸上,「江晏,你想设的粥棚,是只想救一些人命,还是另有目的?」

    江晏迎着韩山洞悉世情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指挥使大人,属下设粥棚,救人命是其一。」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这清江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和城守府的大人们,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属下要让他们知晓,我江晏,就是从棚户区爬出来的。」

    「我杀世家大族的人,并不是仅仅为了私仇,也不只是因为他们该死,更是因为,」江晏的语气陡然加重,「我要用他们的血和命,敲开清江城的大门!」

    「敲开大门?」韩山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擡起,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不错!」江晏斩钉截铁地道,「城外是什麽?是凭着几盏照夜灯和梆子驱散魔物的守夜人!」

    「是随时可能被冻死饿死的数十万人!是————北邙山深处新生的魔王!」

    「北邙山魔王」几个字一出,韩山的眼眸猛地睁大,一股属於练气境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他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惊疑。

    「北邙山有了魔王?此言当真?你有何凭据?」

    「凭据?」江晏面露悲痛之色,缓缓说道,「那是属下亲眼所见。

    他一点一滴地将白樱之事、秦正之事仔仔细细地告知了韩山。

    韩山面色凝重地听着,时不时打断,询问一些细节。

    「指挥使大人,木围墙就是一张破纸!」

    「城外的人死绝了,接下来就轮到外城的人躲在城墙後面瑟瑟发抖!」

    江晏带着愤怒和悲凉质问道:「指挥使大人,您执掌监察司多年,情报网络遍布清江城,难道真的嗅不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吗?」

    韩山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反驳江晏的质问。

    他老了,被困在这监察司里,变得又聋又瞎。

    这些年,为了保住清江城还有监察司的存在,他妥协了太多。

    在邪祟魔物降临之後,大周王朝的统治就如同虚设,就连府城都难以管到下辖的各处城池。

    各处的城守府,经过这麽多年的演变,已成了推举上任,整个清江城已成了某些人的家传之物。

    六十多年前,城守府就有意将监察司从清江城裁撤。

    是他说,监察司还有用,还可以替清江城维持秩序。

    监察司还可以破案。

    在他一次次的妥协之下,监察司一直积弱至今。

    成了瞎子、聋子。

    沉默了许久,韩山才缓缓问道:「所以,你设粥棚,救人,更是要让城守府和世家大族知晓你杀人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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