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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们5

    张海楼已经很久没见过张海侠了。

    张海桐不回来的日子里,张海楼一直守在杭州的书店。那里是杭州的总联络点,话是这样说,但其实书店很少管理族中事务。

    可以说,张海楼自从来了这里基本都在奉旨摸鱼。

    王盟一直觉得他这人花花肠子很会混,但其实他比自己还宅。每天行踪很固定,溜达一圈一定会在固定的时间回来开门做生意,晚上准点关门。

    但是有一天,王盟正准备打电话叫个饭,张海楼忽然上门来。

    王盟被突然过来的张海楼打的措不及手,老实人王盟只能磕巴的问:“你吃饭没?要不给你也来一碗?”

    张海楼却摆摆手,说:“我要去一趟美国。”

    “美国?”

    对于王盟来说,美国这个词汇又近又远。在零几年,美国依旧象征着财富、自由、平等,几乎和天堂划等号。那个时候的美国的确富得流油,有能力的人似乎都很向往那边。

    他脑子一抽,说:“你要移民啊?”

    王盟发现张海楼很开心,以为他高兴的就是这个。但张海楼说:“不是,我去见个朋友。”

    王盟狐疑,有点怂又有点呆的问:“朋友?见个朋友你能高兴成这样?”

    这么久相处下来,王盟对张海楼的性格也琢磨出七八分。这小子平时说话笑嘻嘻,一张嘴油嘴滑舌,但他心思很深。一般人琢磨不透,很容易就被他耍了。

    王盟虽然怂了点,但好歹跟着吴邪那么久,揣摩人心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知道,自从董老板不在这里做生意开始,小董老板身上就多了更浓重的情绪。

    当然,后来他也知道董老板过世了。王盟懂那种感觉,虽然他身边没死过人,但王盟有共情力。

    他听过自家老板偶尔并不叫张海楼为小董老板,而是叫他张海楼。但王盟擅长装傻充愣,既然没人告诉他,也没人知会他必须知道张海楼是张海楼,那就一直叫小董老板甚至小董爷也没什么。

    如果一件事能让小董爷从亲人过世的悲伤里走出来,那也许不是一个“朋友”,而是同样很重要的人。

    张海楼对王盟的敏锐习以为常。他随口道:“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王盟好像被这句话击中,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张海楼说:“我把钥匙给你。”

    “有空的话,帮我打扫一下书店。”

    “最后,别上二楼。”

    王盟又想问干嘛不找钟点工,但张海楼的财力成功让他闭嘴。

    老板啊老板,不是我不够专一,而是他娘的小董爷给太多了。

    王盟深觉自己也有必要赚点外快,以此让老板认识到他的重要性。当然,这注定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自从接手三爷的盘口之后,吴小三爷就成了另一个行踪不定到处奔波的吴三爷。这样说叫他小三爷,反而名副其实。

    就这样,王盟兼职赚外快,张海楼很快也离开了杭州。

    ……

    ……

    ……

    张海琪在美国有一个庄园。

    装修非常西式,里面也全是欧式装修,典型的英国贵族风格。

    张海楼知道他干娘很富有也很大方,她是张家人里少有的不是苦行僧作风的族人。在能享受的时候,张海琪从不吝啬。

    如果有闲情逸致,她并不介意打扮打扮自己,住的舒服一点。相对来说,教他们这些特务的时候,大概率是除了下地以外张海琪最不修边幅的时候。

    不过那本来就身处市井之中。泼辣、随意才是主流。

    张海楼刚到的时候,庄园里的佣人已经准备好房间。他问:“我干娘呢?”

    意识到这是个美国人,又改成英文问了一遍。

    佣人说:“夫人还在外面,她说您回来之后随意就好。”

    佣人似乎害怕张海楼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一边引着他在偌大的庄园里行走,一边讲着现在的状况。

    “少爷一直在庄园里,最近很少出门。夫人说,您想的话可以直接去找他。”佣人的英语一直保持在堪称刻板的语速上,像是一个机器人。

    张海楼听着,穿过了火红的玫瑰花园,来到紫藤萝花廊。

    张海琪没有特别的偏好,但人类总是喜欢花卉。她的庄园总有办法让花朵四季常开。紫藤萝花廊尽头,张海侠刚好被女佣推着走到那里。

    张海楼猝不及防撞上,一时之间有点踌躇。他不由自主去看张海侠的腿,还是坐在轮椅上,盖着柔软厚实的毯子。

    他没来由忐忑,即是希望又是失望。

    假如张海侠康复的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到空荡荡的书店里孤独闪烁的手机屏幕上时,张海楼激动的烫了裤子一度眼眶发热,此时的他却踌躇不前,反而无措。

    在南安号的船舱里捞起那具假的尸体时,都没这么无措。

    张海侠很稳重,忽略平日里无微不至的周到,他其实不苟言笑。但或许是今天阳光太好,紫藤萝花在微醺的日光中都泛着淡淡的幽光,衬得张海侠也像阳光一样温暖。

    好像当年废弃的军阀府邸里忽然照进阳光。

    女佣推着张海侠走近,他的声音将张海楼拉回现实。

    “干嘛傻站着?”

    张海楼张了张嘴,嗐了一声。憋出一句:“这不是很久没见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张海楼这样一说,忽然觉得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松懈了。一松懈下来,汹涌的情绪咆哮而来。但他只是推了推眼镜,接过女佣的活计,推着张海侠前行。

    走出花廊,过了林荫小路。这中间的沉默比一个世纪还要长,两个女佣已经有点不自在时,张海侠抬手,让她们各自去忙。这才说:“桐叔走了。”

    张海楼嗯了一声。

    张海侠没再讲话,这是一种默许。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里,这是属于张海楼的时间。他可以推着张海侠去做任何事,哪怕只是漫无目的行走,排解那些独自无法消化的情绪。

    走了很久,直到张海楼把他推到鹅卵石路上。张海侠终于说:“你打算把我脑浆颠匀了吃脑花吗?”

    张海楼这才回神,他似乎精神了许多。看了看张海侠的头发,说:“我给你洗个头吧。”

    张海侠想说昨天他才洗了,但终究没说出口。

    ……

    ……

    ……

    还在南部档案馆当小特务时,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张海桐和张海琪就会各自端着放满水的木盆给他们挨个洗头。

    这种时候往往是大洗,用的是茉莉花香皂。搓完之后很香,和平时的皂角水不一样。除了大洗之外,小孩们往往自己解决卫生问题。有时候如果张海琪或张海桐带他们去游野水,孩子们就会带着洗漱用品在流水里漂着给自己洗头洗澡。

    对于那个时候的人来说,这样干很正常。

    因此大洗对于小孩们来说便尤其重要。不用他们自己动手,还可以用到稀罕的香皂。

    张海琪洗头非常简单粗暴,好像在搓一颗球而不是一颗头。力求速度与质量,这时候也考验水性。但凡憋气差点的,多少得呛两口。

    张海桐会慢点,手劲没干娘大。手法跟太太们去烫头的理发店师傅似的。

    小孩也是人精,每次听说当天要大洗,早早吃了饭就去找张海桐。这时候张海琪就会敲敲盆,冷酷无情的喊:“两刻钟。”

    “两刻钟后你们桐叔如果洗不完,就都给老娘旱着。”

    这个时候,排在后面的孩子们就会蔫哒哒的挪到张海琪跟前,好像等待审判的小耗子。

    张海侠是个乖小孩,他每次都会选择其他小孩们不愿意去的干娘那里。张海楼并不迟钝,他能感觉到张海侠在张海琪身上寻找某种东西。

    那是对母亲的天然亲近,与温柔与否无关。只是孩童的本能。

    张海琪的温柔是奢侈品,但这种温柔她有意无意的落在张海侠身上。连洗头都会不由自主轻一些。

    而更多的教导与训诫都在张海楼那里,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宽容。宽容张海楼犯下的各种错误,不厌其烦的教训。

    如果说张海琪只为了干净粗暴的洗了一通,是熟能生巧的利落。那张海桐更像是完全不知道怎么给别人洗,只好模仿他记忆里的见过的那些手艺人的手法给小孩们洗。

    他会把香皂在手上打出沫子再往小孩头上招呼,仔仔细细前前后后都搓一遍,然后让小孩趴着,帮他们把头发冲干净。

    每一个都洗的很细致,生怕漏了点什么。后来他洗多了也熟练了,为了提高效率也不弄湿衣服,就用油布做了两个围脖。

    他和张海琪一人一个,洗完一个小孩就摘下来给另一个小孩戴上。避免洗完一次头院儿里到处晾衣服的窘境。

    张海琪比较喜欢使唤人,给小孩们搓了就让他们互相打水冲。一时间院子里冲的到处都是白浆子。在阳光下泛着涔涔水光。

    ……

    ……

    ……

    张海楼打了洗发水,在手上搓出绵密的泡泡,这才往张海侠头上招呼。以前在大马,他们落魄的时候,张海楼时常外出又常回来招呼张海侠。

    那个时候的张海侠已经不能弯着腰让他洗,张海楼只好把他抱到临时搭起来的板子上,让他躺着,然后来帮他洗头发。

    其实洗澡的时候一起清理更方便,完全可以过几天再一起去澡堂从头到尾洗干净。但张海侠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张海楼就算自己不洗,也得想办法给张海侠弄得干干净净。

    这可是连烟味都嫌弃的人,怎么能忍受脏兮兮的样子。那时候的张海楼想尽办法保证张海家像个正常人一样干净、整洁。

    他太害怕身体的脏污带来密密麻麻的恶心,让张海侠无时无刻想起自己是个废人。

    可他真的太异想天开,很多事不是想就能做到。早在南安号之前,张海侠极力掩藏的痛苦就已经打碎了张海楼所有的自以为是。

    直到今天,这些事情他做起来依旧得心应手。有时候张海楼会庆幸曾经尽心尽力的照顾过张海侠,当他再次面对同样久卧病床的亲人时,至少没那么手足无措。

    张海侠的洗发水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味道很好闻。张海楼冲掉最后一点泡沫,尽职尽责的再次清洗过头发,用毛巾擦干。

    等他扶着张海侠站起来的时候,张海琪已经不知道坐在门外看了多久。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包臀长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露出细长笔直的小腿。双手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看着张海楼勤快的劳动。

    “干娘。”张海楼嗓子有点干。

    张海琪点点头。她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张海侠头上裹得毛巾,又看了看明显心不在焉的张海楼。知道这小子又有点心情不好,于是随口说:“我以为你回来要休息,绞尽脑汁去偷懒,耍些小聪明。”

    “结果竟然这么勤快。”

    她起身绕着两人转了一圈,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音。“我看这样正好。”

    “虾仔净学他桐叔,一身惯着别人的臭毛病。你呢,天天坐享其成的。如今调过来一下,也让人家沾沾你的勤快习气。”

    张海楼好像小时候那样,愤愤不平对张海侠说:“干娘又夸你。”

    张海侠顶着一头湿了吧唧的头发难受,这会大概看张海楼缓过来了,又有想犯贱的趋势,立刻把他推开,冷酷无情的走了。

    他走路还有点别扭,速度也很慢。但好歹能走,虽然现在走不远走不快,但以后都会好的。

    张海楼看他有惊无险走到柜子跟前拿出吹风机吹头发,亲眼看到这一切,心里积压的沉闷情绪终于有一角落地。

    嬉笑之下的沉重消散了一点。

    张海楼看向张海琪,说:“干娘,我好像还没讲过我和桐叔去长沙的事。”

    张海琪其实知道。张海桐写任务报告向来仔细,叙述几乎没有情绪,全是平铺直叙的描述。非常方便了解事件首尾。

    但此时此刻,张海琪不介意听张海楼亲口说。

    有时候,再独裁专制的家长,也想买新的倾听孩子的想法。

    当一次情绪垃圾桶也无所谓。带着人类情感的叙述,选优于机械的任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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