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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二章 人心向背

    乌篷船很快靠了岸,谢迪、顾恂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到钱宁和唐寅面前。

    钱宁得意地挑挑眉,「怎麽样,唐状元?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吧?」

    唐寅佩服地点点头,「钱大人这是早就盯住他们,就等收网了?」

    钱宁抱着胳膊笑道:「没错,苏大人教导我们凡事最怕认真二字」,你去找媳妇的时候,我就着手准备了————你以为我就带了眼前这几十号人?实话告诉你,今天苏州城里,我布了上千个弟兄,该抓的一个也跑不了!」

    「那还让我挨家挨户上门查粮?」唐寅道:「这不多此一举吗?」

    「怎麽能叫多此一举呢?」钱宁哈哈大笑,「我们锦衣卫直接拿人,容易落个缇骑四出,擅捕乡绅」的恶名。你是新科状元、苏松巡按,光明正大上门查粮,我们配合你抓人,在舆论上就主动多了?这叫师出有名。」

    「也对。」唐寅并未纠缠是不是被利用了,就事论事道:「咱们各尽所能,一起把差事办好。」

    「唐状元不愧是状元啊,这胸怀!」钱宁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人还真是大不一样呢。

    「跪下!」这时谢顾二人被押了过来,硬生生摁跪在地上。

    「放开我,知道我们是谁吗?!」两人奋力挣扎,一脸的不忿。

    「当然知道了,你是早年间谢阁老的弟弟,弘治十二年的进士,曾任兵部武选司郎中。」钱宁蹲下来,拍了拍谢迪的脸颊,又对顾恂笑道:「你是顾状元的老爹,没抓错人吧?

    ,」

    「哼。」两人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钱宁又笑问道:「马上就要宵禁了,二位这是打算去哪啊?」

    谢迪别过脸,硬邦邦地甩了句:「要你管!」

    顾恂还满脸无辜道:「我们到底犯了什麽罪,要这样侮辱我们?就是要上门查粮食,我们也没说不让啊————」

    「你们的罪名可多了!」钱宁站起身来,沉声宣布道:「你们涉嫌通蕃走私,指使海寇袭击海运船队,煽动挑唆罢工罢市,买通官员破坏戒严,囤积居奇逼乱百姓!一桩桩一件件,都够砍下你们狗头来的!」

    「你有证据吗?!」谢迪色厉内荏道。

    「审了就有了!」钱宁狞笑一声道:「二位可别跟陆宣似的,招呼几下就撂了,好生无趣。」

    「你不能对我用刑,我是进士出身!」谢迪脸色骤变,「国朝百年来,还没有对进士用刑的先例呢!」

    「少来这套,唬谁呢?」钱宁笑道:「当年老子亲手干过的进士,就有好几十号!」

    「你考虑过後果吗?」谢迪又威胁道:「我们就是江南,江南就是我们,抓了我们看你们怎麽收场!」

    「就是,江南眼下的局面,除了我们谁也收拾不了!」顾恂也大声道:「毁了我们,你们也要一起完蛋!」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钱宁狠狠啐一口,「但愿你们的骨头,也跟嘴一样硬!」

    说着一挥手,「带下去!」

    ~~

    一天一夜工夫,苏州城排名前十的大户悉数被捉拿归案!

    原本打定主意,硬扛到底的苏州士绅彻底慌了神————连王、陆、顾、谢,这样的顶级缙绅都被抓了,他们这些没那麽顶的士绅,如何顶得住啊?

    不等着唐状元上门,大大小小的士绅便前往府衙,主动申报自家囤粮,好些大户还直接把粮食拉到了来米处。

    莱米处的粮库很快堆得满满当当,之前的霉陈米也全换成了当季新米。

    老百姓一听说可以在来米处买到新米了,卖粮的队伍一下子就拉长了几十倍,从闯门外一直排到运河边————

    见前面的人果然买到了新米,一时间排队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人人称颂唐状元:「这都四五年没买着这麽便宜的米了!」

    「可不止!就这价钱,五年前也只能买陈米,想买新米还得再添个十文二十文。」

    个老人家摇摇头。

    「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家就没吃过新米!」话虽如此,那汉子还是乐得合不拢嘴,「嘿嘿,终於能尝尝新米啥味了。」

    「全是托了唐状元的福啊!他这一出手,才从霉陈米变成了新米。」众人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唐状元为了咱们好,可是豁出去了!他把知府大人,还有苏州城前十的大户都给抓了!」人们自然说起了过去两天的事端。

    「造孽啊!原来是这些杀千刀的在捣鬼!」

    「呸!平日里一个个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百姓们纷纷破口大骂。

    也有不少人替唐伯虎担心,「唐状元闹得这麽大,能顶得住吗?那些人家里可都有尚书、大学士,势力顶天啊————」

    「哎,是啊,他一个新科状元————」喧腾的队伍一时静了不少,人们纷纷叹气,替唐状元的前途担忧。

    「我不管!」一个後生突然大声道:「就冲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谁敢动唐状元,我就跟他拼了!」

    「对!我们就跟他拼了!」百姓们纷纷附和,呐喊声响彻上塘街。

    对老百姓来说,天大的道理也大不过这五十文一斗的新米!

    ~~

    类似的戏码在沿江各府同步上演。

    苏录派往各府的巡按、监察御史们,起初还想着对大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们拿出粮食来。有人甚至愿意打欠条,就当是官府借的,等秋粮收上来再如数奉还————

    然而嘴皮子都磨破了,士绅大户哭穷的哭穷,耍横的耍横,总之就是不配合!

    他们都憋着坏,等苏录在这事儿上栽大跟头呢,怎麽可能出粮食呢?

    就是喂猪喂牛,也不会拿出来贱卖的!

    御史们最後无一例外地发现,面对这帮油盐不进的狗大户,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锦衣卫照着名单拿人,锁链往脖子上一套,比什麽都管用!

    哪怕是没沾通蕃走私、没参与皇船劫案的大户,只要敢明里暗里抵制平粮、挑动百姓不满情绪的,一顶违反戒严令、扰乱民心」的大帽子扣下去,一样照抓不误!

    真真让大户们体会了一把,什麽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江南士绅们这才慌了神,合着南京那位钦差苏大人,根本不按官场规矩来,什麽刑不上大夫」国朝与士绅共天下」,在他这里半文不值,真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赶忙向朝中的亲朋好友求援,两京的江南籍官员这下彻底炸了锅。弹章雪片似的飞往通政司,痛斥苏录一党在江南的暴行!这可是大明官员的拿手好戏,弹章写得那叫一个精彩—

    刑科都给事中王献臣的弹章写道:苏录以钦差之名,行暴秦之政,缇骑四出,罗织罪名,凌辱缙绅甚於阉瑾!今日抄江南之富户,明日必夺天下之功名,祖宗养士百年,岂容此等酷吏坏我朝纲常!」

    南京户科给事中贺泰则将矛头指向唐寅:新科状元唐寅,狷狂士也,先年坐科场关节事,革黜功名,士林共弃。幸蒙陛下开恩,复其应试,拔居鼎甲,正宜束身修行,以报国恩。

    孰料寅狎邪成性,行止卑污,竟以妓为妻,亵越名教,败坏斯文,冠裳为之齿冷。今更弄权凌虐乡邦,抄掠富室,罗织无辜,其行直同禽兽!

    南直隶提学御史提学副使文森,更是直接道出了他们的诉求:江南为国家财赋根本,不可轻扰,钦差苏某擅作威福,纵容属下,逮系缙绅,致使士民惊扰,粮价虽平而人心尽失,恐酿大变,伏望陛下速召苏某回京,以安江南民心!

    旬日之间,弹劾苏录一党的奏疏堆满了银台。官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把苏录骂成了比刘瑾还可怕的酷吏!更是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观其奏疏,仿佛江南已经民不聊生、马上就要民变了————

    然而所有弹章递到内阁,却被统统留中了————这不只是首辅李东阳的意思,次辅杨廷和也持同样的意见。

    这让刘忠很是不安,这日文渊阁议事时,他终於忍不住质问道:「江南都乱成什麽样了?苏弘之在下面擅捕乡官,弹章都堆成了山,元翁怎麽全给留中了?再这麽下去,江南士绅都被抓起来,朝中百官也人心惶惶,谁还替朝廷纳粮当差?!」

    李东阳靠在椅背上,咳嗽两声道:「刘大人稍安勿躁。解铃当须系铃人,相信苏大人会处理好的。」

    「什麽解铃系铃?」刘忠急得脸都红了,「再不管,就要出大乱子了!」

    说着他看向素来跟苏录不对付的杨廷和,却见杨阁老一反常态道:「陈留公,稍安勿躁。苏状元带着尚方宝剑下江南,那是必然要大开杀戒的————他既然敢这麽做,自然有收场的法子。要是管杀不管填,以後他也不用办什麽差了,陪着陛下在豹房蹴鞠就是了。」

    梁储是广东顺德人,对江南士绅的遭遇没什麽切肤之痛,却也皱着眉:「话虽如此,抓的人也太多了些,听说连致仕的老乡官都拿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万一真逼得士绅抱团闹起来,不好收场啊。」

    「苏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坐在最末的曹元慢悠悠接了一句。

    刘忠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苏弘之在南京呢,你马屁拍得再响,他也听不见!」

    曹元已然修炼出了城墙厚的脸皮,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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