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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0章 产链谜局,样品验真

    何金水下楼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海防城东老街那间茶楼的楼上只剩下刘志学一个人。

    郑泽上来把空壶端走,顺口回了一句:“人上了车,往长途站那个方向去的。”

    “不用跟。”

    郑泽应了一声下去了。

    刘志学又坐了半个钟头。

    刚才在这张桌子上,他一口气把复验、配单证、装箱订舱、船期、买家自己再化验一遍那一整套讲了下来,何金水一句都没有驳。

    换成十几年前的刘志学,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刘志学没有读完高中。

    家里的情况摆在那儿,他自己也不是坐得住的人,书念到一半就出来了。

    后来在场子里管几张台,头一年账目就出了事。

    底下人做两套账糊弄他,一个月一个月地漏,等他发觉,赔进去的是他大半年的钱。

    从那以后他每天收工自己坐下来对流水,一笔一笔对,对到眼睛发花。

    账是这样学会的。

    管人也是这样学的。

    谁能用,谁要防着,谁给点面子就肯替你出力,谁拿了钱还要在背后讲你,都是一回一回摸出来的,没有人教。

    后来他到了杨鸣身边。

    那几年会议室里坐的是律师、会计师和银行里的人,桌上讲的是评估、增资、对赌、抵押、发行价。

    头几回他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插不进一句话。

    散了会他把听不懂的词记在本子上,回去一个一个去查。

    杨鸣讲事情从来只讲一遍,你听不懂是你的事。

    再往后他被派去韩国,公司是从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开始的。

    头一年他签过一份合同,里头有一句条款他没有完全看懂,也没有好意思问,后来让他赔了一笔钱。

    话都讲不通,头半年他每天早上背单词,夜里跟着电视念。

    执照怎么办,报关行怎么找,银行的人吃哪一套,工厂那边的采购要什么样的面子,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跑出来的。

    到海防站稳脚跟之后,杨鸣就跟他把话讲清楚了,他要对付的人是黎德诚,黎德诚这边在搞稀土。

    平时他除了找关系做生意,还做了另一件事,了解稀土。

    华文的、英文的、韩文的,行业年鉴、期刊、上市公司的年报,能弄到的他都弄来看。

    看不懂的地方托蔡锋在韩国找懂行的人问,请人吃饭,一顿饭就问一两个问题。

    前后弄了一年多。

    到后来化验单送到他手上,哪一项要看,哪一项可以放过去,他心里有数。

    说他是专家谈不上。

    可真要跟他坐下来谈这一行的事情,寻常做贸易的人未必占得到便宜。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想学的。

    要是能选,他情愿一样都不碰。

    可人坐到这个位置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底下这么多张着嘴等饭吃,仓库里堆的是别人的货,账上走的是别人的钱。

    他不懂,就有人当他是傻子。

    被人当一回傻子,赔的不是面子,是全盘的东西。

    稀土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会,听着像是地里挖不出来的宝贝。

    其实它在地壳里不算少,好些地方都有。

    难的地方不在挖,在挖出来之后。

    十几种元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把它们一样一样分开,靠的是一遍一遍地萃取,一条线上几百个槽子,来回地过。

    这一套东西设备贵,耗料多,污染大,做出来还未必回回都稳。

    所以这一行的排位其实很清楚。

    最前面是华国,而且前面没有第二个。

    从矿到精矿,到分离出来的氧化物,到还原成金属,再到做成磁铁装进马达里,整条链子都在自己手上,做得又大又稳,价钱压得别人跟不上。

    这一条链子也不是几年攒得出来的。

    是几十年一点一点堆下来,中间赔进去的钱、糟蹋掉的水土、走过的弯路,都算在里头,别人想学需要时间,需要学那几十年的经验。

    往下一档是日本和米国。

    日本在磁材和后头那些应用上很有一手,米国有矿,实验室里的东西也做得出来。

    米国早些年也做过,后来嫌脏、嫌贵、嫌不划算,厂子关了,矿也封了,等到再想把它捡起来,中间断掉的那些年不是拿钱就能补回来的。

    这两家眼下都是同一个毛病,链子是断的。

    这一段自己能做,下一段就要看别人的脸色。

    成本比华国高出一大截,量又上不去,真要顶上去,价钱先把自己压垮。

    越南就更靠后了。

    地下的矿不少,摆到世界上是排得上号的。

    可越南没有分离的能力,更没有把氧化物变成金属的能力。

    挖出来的东西大多以精矿的名义走出去,卖的是这一条链子上最不值钱的那一段。

    矿卖给别人,别人做成东西,越南再花大钱买回来。

    所以,谁能在越南地面上把这一整套做出来,那就不是一般人办得成的事。

    黎德诚背着上面在北部山里挖了这么多年。

    矿要养,人要养,车要养,路上一道一道的关口也要养。

    太原那个厂里围出来一块地方,铁丝网拉着,里面有罐子有管道,门口进出的还有挂军牌的车。

    这么大的本钱压下去,图的不会是磨玻璃的粉。

    氧化铈那种东西一吨才卖几个钱,走一船也不够填他一年的花销。

    所以刘志学想到了金属铽,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在越南搭建起了把粉变成金属的能力!

    刚刚通过何金水,刘志学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金属铽后头站着的是电解槽、真空炉……

    谁在越南把这一步走通了,谁就已经把最难的那一段捏在手里了。

    他要那一小块样品,也是要确认这件事。

    金属拿到手上,验得出纯度,也验得出里头掺着什么杂质。

    杂质是哪几样,各占多少,往往就能看出这东西是用什么法子、在什么样的炉子上弄出来的,甚至能看出做它的人手艺熟不熟。

    可有一样刘志学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这些东西做出来,卖给谁?

    越南自己用不上,本国连个像样的磁材厂都没有。

    日本和米国那些正经厂子不敢收来路不明的货,一批料进厂要一直查到矿口,查不到就没有人敢签字。

    既然这两条路都不通,那么这一整套做出来的东西是从哪一道口子出去的?出去以后落到谁手上?谁在那一头付钱?

    杜光海拿到他跟前来的那点氧化铈和钕镨,跟山里那一整套比起来,实在小得不像样。

    一个人要是把家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卖,那多半是因为值钱的那些他自己动不了。

    下午两点多,刘志学回到港区那栋小楼。

    杨凯文拿着两页纸上来,一页是复验的安排,一页是四批货的账。

    “样今天下午送出去,还是上回那一家。”

    刘志学接过来看:“单证那边呢?”

    “品名和编码我按最保守的报。”杨凯文说,“报低不报高,宁可多缴一点。”

    “照你说的办。”

    杨凯文出去以后,刘志学把桌上那几个本子摊开。

    一年多下来他记了好几本,前面几本是矿和货的,后面那一本上是人名和公司名,一条一条牵着线。

    黎德诚那个名字在最上头,底下的线现在多出来一条,那一条的尽头还是空的。

    他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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